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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却真的被女儿勾起了一抹哀伤的柔情,目光悠悠地落在窗外缀满晚霞的天空中,神色黯然,良久无言。
他的母亲昭成太后窦氏,早在长寿二年还是太子侧妃的时候,就被女官团儿诬陷,在洛阳宫中以莫须有的“谋逆”罪名,与太子妃刘氏一起,被女皇武则天下旨残忍地杖杀。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儿,一个人站在暮霭沉沉的东宫庭院中,望着天边绚烂至极的如血晚霞,满心期待地等着母亲归来。他想要亲口告诉母亲,自己今天很听话,又跟着先生多背了三篇《诗经》,其中最喜欢的一首叫做《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然而,自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直到女帝武瞾退位,中宗、睿宗相继临朝,当他自己也已铲除一切阻碍君临天下之时,童年时的隐痛依旧如影随形。后来,几十年的漫漫人生中,也只有那个明艳妩媚的武惠妃曾给过他一些安慰吧……而现在,连她也已经离他而去。
纵然手握天下权柄、坐拥万里江山,而这样寂寥的人生,又该何以为继?
…………
宦官高力士侍立在侧,似乎隐约猜出皇帝心中所想,不禁关切地唤了一声:“陛下……”
仿佛听见有人在心底叹了口气,李隆基缓缓收起思绪,语气平静如常:“高将军,你这就去传朕的旨意,命工部派人在城外选一处静谧的地方,为太华公主修建道观。待明年春天,公主行过笄礼后再入观清修,为亡母贞顺皇后武氏荐福,以彰显皇室子女之孝……对了,督建道观一事,就交给寿王去办吧。”
第39章 惊鸿
麟德殿中乐声袅袅,江采蘋轻舒广袖在皇帝面前翩翩起舞,仙袂乍飘,荷衣飞动,光艳陆离的霓裳在满室灯火辉煌中飘若春云。入宫短短数月,这位年方十八岁的美娇娘再次获得晋封,因她喜爱梅花,李隆基特赐号为“梅妃”,一应礼秩等同于正一品三妃,一时风光无限。然而,作为后宫中品级最高的嫔妃,江采蘋除了君王的万千宠爱之外,却并未得到任何实权,这让她颇感郁闷。
掌管六宫诸事的依旧是刘淑仪,尽管她对皇帝甚少有刻意逢迎之举,也并不热衷于与江采蘋等一众后宫女子争宠,但她在宫中的地位却始终稳如磐石,无人能撼动半分。今日正值中秋佳节,李隆基在麟德殿中大摆家宴,与妃嫔宫眷、宗室亲族等聚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乐伎们轻敲檀板,款按银筝,舞池中的梅妃江采蘋献上一曲“惊鸿舞”,身姿轻盈曼妙宛若九天飞仙,明眸顾盼,巧笑嫣然。
歌舞升平中,一袭浅绯色华裳的淑仪刘澈端坐于皇帝身畔,也不多言,只是以静默的姿态游离于此间繁华,半垂着眼帘若有所思。须臾,见李隆基心情大悦,她这才适时地含笑赞了一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江妹妹舞姿之美,竟不似人间所有。”
殿内众男子皆凝神屏息,专注地看那一袭霓裳纷飞飘舞,美人莲步乍移时,溢满惊艳的眼波便随之轻轻摇荡。大殿一隅,唯有忠王李玙心不在焉地喝着闷酒,容色萧索,微露醉意,时而抬头去看不远处谈笑风生的寿王、盛王两兄弟,目光中隐隐露出一抹怨毒。
张嫣嫣陪侍在侧,见状不禁担忧地伸手一牵他的衣袖,柔声劝道:“殿下别再喝了,不管怎样,都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心里烦着呢。”李玙不耐地打断她的话,仰头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然后又拿起酒壶斟了一杯,苦笑道,“嫣嫣,我真的很累……你说,我现在除了借酒消愁,还能做什么?”
张嫣嫣善解人意地一叹,轻声道:“我也没想到,那太华公主年纪虽小,心眼儿却颇多,竟真能想出办法来助寿王一臂之力。说到底,他不过就是奉旨督建一座道观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哼,那群朝臣惯会溜须拍马,偏偏又扯上什么‘勤俭’、‘仁孝’,听着就叫人恶心。”
李玙不屑地嗤笑一声,也压低了声音说:“可惜啊,父皇偏偏就吃这一套,如今群臣纷纷上表,寿王入主东宫竟成了众望所归。咱们这两年费尽心机……唉,算是白忙了一场。”
“那倒未必。”张嫣嫣秀眉一挑,声音始终巧妙地控制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范围内,“常言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寿王如今风头太盛,迟早会有得意忘形的时候。依我看,殿下不妨再耐心等一等……毕竟,皇帝的心意最难猜,也最易变。”
“等?”李玙轻笑,随即施施然地站起身来,“我有些醉了,先出去醒醒酒。”
张嫣嫣一敛裙裾,忙要起身跟上。坐在另一侧的忠王妃韦珍被冷落许久,早已忍无可忍,此时更是阴沉着脸,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冷冷道:“张孺人,你好生在这里歇着吧。殿下要出去走走,自然有我来陪侍。”
“是。”张嫣嫣也不敢顶撞,只得讪讪坐下。
韦珍心中得意,以胜利的姿态傲慢地冷睨了她一眼,又对李玙殷勤道:“殿下不妨先去雪柳阁歇歇,我去叫人取杯醒酒汤来。”
“不必了。”李玙却忽觉心中一阵烦躁,不想再理会妻妾们的刻意温存,于是,扬手止住了想要跟过来的妻子与几位侍女,“你们都留在这里。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暮色渐浓,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滴答,滴答,一串串水珠坠落在庭院深处繁茂的花叶间,隐隐送来几缕清甜的桂花香。见管事的女官不在,麟德殿外伺候的宫人们大都溜到偏殿的阁子里吃点心去了。紫芝站在殿外的长廊里,偷偷从怀中取出那本《春秋左氏传》,借着溃檐下昏黄的灯光,惜时如金地认真读了起来。
明天,她就要去内文学馆参加女官考试了,心中难免有几分小小的紧张,但更多的却是对于未来命运转折的期待。有了官衔,她就能堂堂正正地去求见宦官高力士,请他设法救回她的家人。更重要的是,如果几年之后,她也能努力坐上曾经尚宫大人那样的高位,那么……自己离那个尊贵的少年皇子就会更近一些了吧?灯影摇曳下,小姑娘捧着书抿嘴儿笑了,哪怕只是这样想一想,心里也觉得很甜很甜呢。
身侧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紫芝心中一慌,忙又把书悄悄塞回到怀中,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紫袍青年从麟德殿中缓步走出,容貌虽称不上十分英俊,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种天潢贵胄的气派,让人不敢直视。自从调去翠微殿服侍太华公主,紫芝渐渐也能认得出一些常在宫中走动的亲王显贵,此时略一思索,便想起眼前之人正是皇帝的第三子忠王李玙。
紫芝忙躬身施礼,见他身后并无其他宫人随侍,便又取来一把纸伞恭恭敬敬地递上。李玙并未正眼看她,只是自顾自地撑开纸伞向前走去,随口吩咐道:“掌灯,去雪柳阁。”
麟德殿附近建有几间宫室,可供亲王们平日入宫朝拜、饮宴时休息所用,这雪柳阁便是李玙在宫中的小憩之所。紫芝提着一盏宫灯在前引路,待二人行至雪柳阁门前时,便停下脚步恭声道:“殿下请进。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嗯。”李玙淡淡应着,推门时略一低头,却发现自己的袍角处被雨水溅上了几点污泥,便又回身唤她,“你也进来,服侍我更衣。”
阁中漆黑一片,显然此时并没有其他可供差遣的宫人。紫芝略一迟疑,还是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进去,取来火折点亮案上铜灯,然后低着头默默侍立于房间一角,不言不语,也再无任何动作。
李玙一撩袍裾坐在软榻上,见房门仍然半敞着,便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先把门关上,再去内室的箱子里取一套新衣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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