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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她明白长公主为何对她这般疼宠。原本与驸马亦只是貌合神离,先生回京之后更是连面子问题都不去维持了,后来怕也是隐隐约约预料到自己的夙愿终不能成的,自己再没想怀孕生子,见着她,投了缘,便也作亲生的好好教养了。
辰湮一直在等,等命途中的那一个契机。
她又那样一天一天长大。
再见过先生一次,是在她七岁那年的元宵灯会。她被高大壮实的婆子抱着,手里拿了个半面的孔雀的面具,后面的侍女手中帮她提着一盏精致的走马灯。
长公主去赴宴,她不想去,求着闹着得了应肯,才出得家门。就是这样,前前后后也跟了好些人,就怕人多会出了什么岔子。
啃了冰糖葫芦,吃过元宵,又让人拎了芝麻糖花生糕类的小食,她顺着人流,慢悠悠得往前淌。看到茶楼,也觉得口有些喝,这便进去先坐坐。
她在二楼的窗户边往外望,那样巧得,便见着他立在远远的角落,只有一个人。灯火阑珊,大片大片的阴影都罩在身上,只有边角一线光亮。抬头望着遥远的天际,存在感轻得几近于无。
这让她想起她的阿昙。
可阿昙已经不在了,连先生也不在了,现在有的,只是太傅,或者说……大人。
她戴上她的孔雀面具,伪装得就像是她的阿昙还在身边一样,远远看着烟火。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到了九岁那年秋天。
太傅府大丧。太傅无后,翰林侍读学士明杰服丧。
辰湮不小心被针扎了手指,血流下来,把绣棚都给沾污了。而她还是呆愣愣得不知所措。
是否宿命轮转,永无变更?当年那场秋狩围猎,她以自己那一生作代价,为他续了至少二十年的命,要说他就算使劲挥霍也不该就这样耗完的……今岁又是秋狩围猎,可他没能逃过去。
总归是,太傅体弱因病身死。三皇子不甚落马伤了脑袋,昏睡四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却奇迹苏醒。
第36章
辰湮跟阿和在院子里放风筝。
原本想去花园的,但偌大一个花园,没有树的地方好少,总是被风吹着吹着就勾到枝桠上去了,取下来又麻烦,索性回去在自己宫前折腾。
阿和生来便聪颖,琴棋书画学着极快。而对于辰湮来说,任何功课都已经不在话下,于是两人总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闲着做各种事。皇家对于公主的教养重视程度其实比皇子差不了多少,奈何架不住专出奇葩的人间惨事发生。或许是因为风水不好?
既能选址建做皇宫,想必风水原是极好的。可就是这地儿,嫔妃要忙着宫斗,皇子得忙着争位,公主在里面使劲搀和着,再好的风水也坏了。
这两年宫里宫外都热闹。后宫是各种嫡庶问题,争宠问题,宫斗问题,前朝是各种天灾人祸,兵荒马乱,权利争夺,当事人觉得头疼,闲人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今上又添了不少子女。阿和排行第五,大公主已经出嫁,嫁的是李家次子。李家世代从军,一门父子四人皆为将,老将军与长子抚边驻守,今上嫁公主于李家以示恩宠。二公主也已定亲,定的是张太师的大孙子。后三位公主尚小,但已封了公主。
跟五公主例行沟通完感情,又去向杜淑妃请安问好。今日是随着长公主一起来的,要走自然一起走。可她娘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杜淑妃谋划,不好让小孩子听,把她踢出去,关好门又接着说话。
她颇为郁闷得在外殿待了会儿,各人忙着做各人事,又不想再回去寻阿和,她就出了门沿宫墙慢慢走路散步。闲来看到杜淑妃宫外那棵高大的柏木。探手摸了摸,少时嬉戏掘出的坑洞竟还未生严。左看右看没有人,蹭蹭蹭就爬上去了。
虽然是高处,但视野还是不开阔,能望见的地方也挺少。一侧宫墙重重叠叠,另一侧还好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看着倒是舒适。
她的心中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细细密密的带点疼又带点痒。
于是缓慢得眨眨眼,她坐在枝桠上静静得等。
许久之后,望见不远处池中假山的回廊里缓步走来的少年身影。
身侧并没有人跟随,单独一人。水蓝色的衣衫,流水泼墨般的长发。面貌俊逸,高家一贯的凤眼微挑,唇极薄,脸容棱角分明,无端便有淡淡一股邪肆意,与阿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可在辰湮的眼中,他却从来都是这般模样。残缺仙魂的影响始终在他眼角眉梢勾勒,即使身体不同所带来的气质差异越发迥然,但在这双眼瞳中,所能见到的,始终是他。
少年似乎能觉察到旁人的注视,微微抬眼,大略一扫,没发现有谁人,顿了顿,然后视线往上移,便见着远远的,柏树上俏然坐着还轻轻晃着腿的明媚身影。
“三哥哥。”她作了个口型,舒眉笑了笑,还轻轻挥挥手。
视线那端的人一滞,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便加快了脚步。
“海棠快下来。”他站在树下,抬头望着她,语气放缓,“女孩子怎能爬到树上去?要是摔着怎么办?”
她偏头望着他,眉眼柔柔,柳眉微蹙,这样的姿态总是带着一股天真迷茫的神态,红衣的艳色并不能掩盖那气质的秀雅,而且不知为何,哪怕她只是安安静静站着什么都不做,都带着几率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明明是无忧无虑极聪颖活泼的女孩子,或许还带点超越年纪的小成熟,怎么都不该有那些许愁的。于是总让人疑心着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正如这笑,还是如此恬淡安然,甚至带着几许俏皮:“是三哥哥教的噢。”
打小,她与阿和便是跟着三皇子疯玩到大,莫说上树掏鸟蛋了,御花园那一池子的牡丹锦鲤也没少被他们祸害。
少年怔了半晌,似乎想起了什么,到底是无奈笑笑:“可海棠长大了啊。”
她就眨眨眼睛,歪着脑袋,静静得抿唇笑。
这个模样,总是安静得让人心尖都泛疼。他总与她们混在一起,自然知道这两个妹妹的真性情是什么。要他说,阿和才像是长公主的女儿,内里有着迎春一般的韧性野草一般的活力,而海棠则与他温柔纯善总是把人想得太美好的母亲,如同一个模子烙印出的那般。一不看着点,总忧心着她会出什么事。
莫看阿和一副柔柔弱弱白莲花的模样,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有什么损的或者招恨的主意全是她出的,但她就负责出主意,而整个详细过程从进行到善后就全是海棠的工作。要说海棠也极聪颖,比阿和乖巧懂事多了,怎的就会让人觉着不放心呢?
这总是让他想起那时回廊的顶端,那个拉着她的衣服结果带着他栽倒在地上的娃娃。
还是那样相似的眉眼。只是海棠太柔软。比阿和的外貌还要柔软得多。
然后就听她呐呐得开口:“三哥哥,怎么爬下来?”
她双手抓着枝桠,眼睛望着树干上坑坑洼洼的洞眼,似乎想翻身去够,可是又有些不敢,只是拿询问的眼神投向他。面上也看不出有任何害怕,一直都像是被动接受着什么,却不会因任何事物而动容。
是啦,就是这种明明处在险境还一如既往淡然的模样,让人觉着是不是连死亡都回那样安然不发一言得去触碰。若是处在悬崖边,阿和会拼命抓住能抓住的一切,逃离深渊,而她却还是会带着笑、或者不带着笑,只是安安静静坐下,似乎底下的深渊与平地是一样的。
……对她来说,存在好像只是存在本身罢了。
少年苦笑不得的拧起眉头,测量了一下树与她的距离,动作干脆利落上了树,把手递给她:“来,我背你下去。”
她于是很开心得站起来,把手放到他脖子上缠紧,窝在他肩上,看他小心翼翼往树下蹭。
“以后再不能爬树了!”教训不起来,只能语气略重得强调。
“知道啦三哥哥。”她的脑袋在他肩上胡乱点着。
他几不可闻得叹着气。
有时候他总是无法理解对于海棠的耐心从何而来。夺得他人的魂魄便总会或多或少继承些属于这个身体本身的情感,海棠并不如母亲与阿和般浓重,却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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