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说什么。看样子,她该是在这里待上很久的,嫁人持家相夫教子也总免不了。这一世他并不在她身边,又有身份问题这条洪壑拉着,缘分这般浅,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也看得出来的。这回渡魂的身体与他魂魄的适应程度极高,两者也很融洽,许是老天爷也知道上一回理亏,那为他续上的未尽寿命都尽数加在这一世上,他活到而立之年很轻松,便就是不惑,或许也有可能。
不过她倒是有些少许体悟。原来做凡人并非是帝王将相荣华富贵才是好的。那无形的争斗,不明的倾轧,压力更是大。真不若平平淡淡安安乐乐匿迹山野,逍遥自在。就算要入世才能出世,那也不是定要帝王家才好。
她只是有些心疼他……不过转而又想,或许有的时候,只有痛苦与负担,才会让人觉着,自己是真实存在着的。
连她偶尔都会这样想,那……他呢?
她探不到他的内心。
※※※※※※
她是在又一次随长公主进宫的时候,见到阿和与三皇子的。
长公主虽然与皇后不对付,但现在皇后病得快死了,总得意思意思那么来几下。
今上毕竟是对这位皇后颇为敬重,见得如此情状,也是很忧心的。于是不管后宫前朝有多少的小心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得按兵不动。
根据她娘亲的说法,这场延续几年的太子之争马上就会落下帷幕,没见着中宫都快死了么,圣上重情,自然会有愧疚,哪怕为了让她安心,都得做些什么。而什么能减少今上的负罪感?自然是给她唯一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太子之位!
长公主有些幸灾乐祸:“今上还是壮年,太子性骄纵,终究不过一靶子罢了!”
那些早早瞄准这个位置的,哪一个会有好下场?而且就算将来太子本没有错,也会被出大错的。毕竟他既年幼没有太深的筹码,又有这样多的兄弟,毕竟朝堂有那样多的派系,毕竟他爹其实还会偏点心的。
长公主一时半会出不来。她在侧院没呆住,反正皇宫也熟,挑了个太阳晒不着的地方慢慢往前挪,许久之后脚步停住,缓缓抬头。
阿和在那里望着她。
阿和竟也会有这样静静沉默的时候,见她抬头,便笑开来。阿和越长,面貌越是娇柔,更像一株白莲花,柔柔弱弱像是来阵风都能将她吹走。
她就加快脚步,提着裙摆笑着过去:“阿和!”
手牵手找了个平整些的地儿坐,阿和看上去还是旧时模样,至少是就待她的这点来说。已经有好久未见,彼此的改变却都不大。只是瞅着阿和那眼,似乎越发幽深了。
可是,就算是说话,也说不了什么。后宫就这样了,阿和像是也不想拿那些腌渍事来污她耳朵,她也没有什么独特的有趣的事可以讲,总归是肆无忌惮的年少时候,已经一去不复返。或许少时说了太多的话,长大了反倒都沉默起来。
无话可说,那便静悄悄看着绽放的花。
辰湮正愣着神呢,忽然觉得肩膀一紧,扭过头,阿和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她,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柔软的发垂落在她脖颈里,带着细微的痒。
她有些奇怪,约莫是觉得阿和那神情过于哀伤,竟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
阿和有什么伤心事吗?有不能对她说的伤心事?
至少宫婢匆匆赶来,寻到她,说是杜淑妃唤她。阿和便走了。临走前还是笑着的,仿佛方才那样的哀伤只是幻觉一般。
她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抖抖裙摆,慢吞吞往外走。
很多年前,她在那连绵不断的雨中降生在这里。刚一降生,生母便去了。那时还遗憾着,这世是否又是孤苦命,便被抱到长公主面前。然后她知道了,原来她还是与他同样的地方。长公主说了一句“昨日雨疏,见得海棠花正浓”,于是她就被命名为海棠。
海棠花确实极美。
她现在就看着花园中那一大丛海棠花,静默得也像是化为了这些花的一部分。
约莫是今日运气真那般好,准备往回走,却正遇到急急穿过走廊的三皇子。
她偏头望着他。望得他微微蹙眉,缓了脚步扭头看。望着他有些讶异得顿了顿,然后微微勾唇,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先退下,然后停下脚步转回过来:“海棠。”
“……三哥哥哪里去?”她眨了眨眼。
“无事。”他道,“刚从书房回来。海棠怎的在这儿?”
“刚才阿和也在的,随便走走。”
嗯……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能说的话更少。只有“随便走走”。
有些人,原本便是,能见着他,便觉得再开心不过的。
时光总在一天一天老去,她们也在一天一天长大。
有些逝去的,就永不再来,有些未得到的,总归是命中无缘,偏偏人们总是不信。
就如同这岁月不会一如既往得平静宁和。故事也不会是一直那样幸福得进行。
皇后殡天之后,今上册封四皇子为太子,大赦天下,然后,杜淑妃册封贵妃,掌管后宫。
这故事,很快便换了一种基调。
第39章
辰湮想着,或许很久以后她都不会忘记,阿和紧紧抓着她的手,放声大哭颠若疯妇般的模样。
从这个秋季,直到冬天,只是那么短暂的时光,或许就是她入世以来的这些轮回中最为黑暗的见证。她苦苦挣扎的那些岁月,哪怕见着自己化为一滩血肉都能无动于衷得容忍,却抵不过见着曾经与自己最亲密的人跨入地狱的触动。
至少那一刻,这凡人的躯体反应强烈到——与她的神念之间竟出现排斥的现象。她眼睁睁看着最惨烈的景象出现在她生命中,却只能无能为力任凭它往前,明明昨时还是巧笑倩兮弱柳扶风的女孩,怎能转身便成了这般模样?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一开始,难过的应该是她的啊。长公主前后又为她挑了两位夫婿候选,消息才刚放出,对方便或多或少出了事。事不过三,如此,流言蜚语便总少不了。就算碍于长公主颜孔,当面不说,暗底下也传得很是汹涌,偏偏,也查不到源头。
长公主快气疯了。高家女的名声原本便很难好,连她这个郡主都是长久以来塑造了好形象,才为那些名门世家所接受。哪想到出了这几遭……若是背上“克夫”的名声,这辈子便别想嫁出去了!下令彻查,可她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否查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是入冬之后,杜贵妃每况愈下的病情。阿和与杜贵妃彻底闹僵,连母女情分都似乎有些不顾。今上怜惜杜贵妃生机渐退呈油尽灯枯之象,先提前为三皇子主持了婚事,然后亲自为五公主挑选了一门亲事,以安其心。
那时,辰湮已经被长公主送去西山的温泉庄休养。先避了风头,待得流言殆尽,凭她家的门第自己女儿的相貌,总能择得佳婿。她被闷在西山,然后便听说,阿和抗旨不尊。
而她在这年冬季年关之前,才为长公主接回京里。还没歇上多久,便赶上贵妃殁,阿和婚期延误。
听闻消息的时候,也是怔在那里半天没有回神。亲眼见着生命中熟悉的人终要死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自己的时间总是太短暂,对于死亡心平气和到不过一个终点一个起点,可原来……这才是死亡。
与长公主一起进宫凭悼。却不见阿和身影。跪在灵前的是靖王与靖王妃。三皇子大婚之前,被封靖王,靖乃平安意,今上意蕴如何不言而喻。可怜杜贵妃苦心孤诣为自己的儿子谋娶了内阁首辅丁相的孙女,想为他拉些筹码,却不妨,今上一个封号已将一切摊开。
辰湮望着他新婚未久的妻子,只觉得她虽然眉宇间疏寡多忧愁,但好歹身子骨健康,宰相家教定然不差,抛却其他,这门亲事,却是不错。
祭拜过后,长公主有事要主持,让她暂且在外面等着,回头一起出去。怕她乱跑,还把自己贴身的侍女留下两个盯她。她也有些无奈,从西山回来之后,她娘亲便看她看得死死的,连个空隙都不给放,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她有些想阿和了。杜贵妃停灵,她该是守着的,怎的只有三皇子一个人在……她在哪儿?就算那时触怒圣上……后来不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么……
询问宫人。宫人也只道是公主哀恸过度,生了场大病没法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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