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访问最新网址:m.xlawen2.com
他说。
素娘微笑:“是……他人之梦。”
他怎不知这“他人”指的是谁。她已经努力远离百里屠苏的思绪,避免再与他梦境相连。可这一次的境况却是不同,她是主动要梦见的。
“梦到献之法力演化的榣山,梦见当年榣山水湄上那条小小的水虺——后来已经是通天彻地的应龙。”赤水女神献,别名女魃。
“悭臾。”他低低一叹,语音微带颤抖。
当年不周山倒天陷一角之灾,贬落一位乐仙,罪罚两位大神,作为事因的那尾黑龙失却自由,为女神献收为坐骑征战四方。时光悠悠,沧海桑田。榣山已经失落,再不存世,献念坐骑老去已不复战龙之身,便在东海之上为它演化一座榣山洞天以作老归,很多年后,又一个身带太子长琴半魂之少年无意落入洞天。
“它将他认作了太子长琴……”素娘歪着脑袋,双手握住他的手,“你……不生气?”
有那么一瞬间欧阳少恭什么情绪都没有,整个人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连光亮碰触到都会被毫不犹豫吸进去,但下一秒又鲜活起来。平静。很平静。
“不气。”他说。
摸摸她的脸:“我与它的因果已了结了的,我现今已不愿执着,便不会生气。它与太子长琴之因果却不曾了结,所以它看太子长琴命魂依然愧歉。”
少恭解释:“当年榣山水湄,它与太子长琴许下一诺,若成应龙,定要他坐于龙角旁,带其上天入地,乘奔御风,往来山川之间。”
“百里屠苏不是太子长琴。”素娘道。
“自然不是。”
见到怀中人茫然的眼神,他竟笑起来,俯身吻吻她的眉心,“我与你说说我所悟得的东西?”
她点头。
少恭微微一笑。
记忆跟魂魄是如此奇妙的东西。纵百里屠苏有乐仙命魂,他都不是太子长琴。他在仙人与凡人之身份中颠倒懵懂,不知自己来处,可欧阳少恭不同。他从未怀疑过自身。无论是认可自己为太子长琴还是不认,他甚至不必断言,因为冥冥中已经有力量为此划定一切。
“你知道,我曾走错一场命途,可……我从未悔过。”
“天罚太子长琴,其实太子长琴甫一开始,并不曾有所怨艾。”他用了这样的称呼,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般平和安静,“太子长琴为仙的一生,不过是一架琴一座瑶山。”
“当年初生之宴,他在梨树下见到那位青衣神祇的第一眼,就明白,那是天底下唯一能懂他琴的……可他不敢靠近,不敢开口。及至五十弦琴毁,其实他是甘愿的,情无可解,便以琴为葬绝念。”话语悠悠,语调缓缓,甚至,还是带了笑,“你看,仙神所道,太子长琴温和冲淡,可谁想骨子里却是这般激烈执拗。在瑶山边遇上一个愿听他琴的挚友,到底舍了这身仙体倾覆大半个天地为这情分作陪,不舍记忆久久流连瑶山不归地府,终究失了命魂作代价硬生生被割舍去最后的、唯一的牵念。”
与悭臾的因果,其实在那时已尽了啊。
“失去得太多,再剐舍一分都是惨痛,所求的难留,不恨也终要恨到至极了。他也会有想要的东西,他也有想留住的东西,所以执着永恒,所以面目全非,那半边仙魂被活生生逼疯。”
“别难过。”他把唇贴在她的额上久久未离开,“你是他在人间唯一的救赎。”
“有你在的每一世,纵绝望苦痛都不忍舍弃。只要能留住你,他可以不计较夙世的苦恨,只要天不带走你,他可以连永世天罚都不计较了……可是天不毁命数,一切终成妄谈,天定不死不休,才有今时这一遭。”
“可是阿湮啊,”他温柔道,“我不悔。”
恨天怨地仇痛所有,然,那夙世中有你,所以我不再计较加诸于我的一切绝望痛苦——这般深恋,可还得起你予我之携手相助?
素娘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她,忽然大慌起来:“阿湮!”
“你在……哭?”
“你,为我流泪?”
嘴唇颤抖,手指颤抖,思绪混乱无比,张开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情绪在她身上留存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短暂得都无法表现出来。
所以可以微笑,却无法流泪。
很久以前她对他笑的每一个画面,在后世回想之时都能叫他欢喜无比。过去也怨着她不肯回应自己,怨着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始终不曾让她有丝毫动容,后来才明了只是她所做的不曾为他所能读懂的方式表现。万古长河,岁月流水,他原以为这般便已足够,可偏偏在这时候,为何偏偏在这时候?!
他用尽一切都想求得她的回应,回应已是有了,以神祇的方式。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当这一种回应如今以凡人的方式表现时,他心中巨大的痛苦竟会全然盖过了喜悦。
“莫哭,莫哭,阿湮莫哭。”他近乎无措得看着她,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又颓然放下去,只知道重复这样的字眼,然后,自那眼眶里,最后也只能陡然滑落两行清泪。
一边欢欣微笑,一边泪如雨下。
素娘茫然得睁大眼,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呢?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莲子在跳动,在他的胸膛里跳动。
——混沌莲子竟然开始苏醒。
*
海市结束,龙绡宫恢复平静。
百里屠苏一行终于抵达祖洲仙境取得仙芝。欧阳少恭随之回返青龙镇,然后于青玉坛炼制仙芝漱魂丹成功。众人兴高采烈带着丹药前往百里屠苏之故土乌蒙灵谷。
临行前尹千觞来寻。
“你为何不走?”杏衣青年淡淡道。
酒鬼大拇指与食指习惯性摸索着腰间酒瓶,闻言却是长吁一口气:“很久以前我以为我懂你想要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你。”
“……如何?”
“我想我或许知道你现下要找的那什么在什么地方,”尹千觞耸了耸肩膀,“我似乎留着些记忆。”
“你要帮我?”他有些意外,“即使你已经明白跟着他们或许会真正找回自己的记忆?”
“我欠你那么多,不帮你怎么还得清。”他又叹息。
欧阳少恭看着这些人离开青玉坛。
“长老!”元勿恭敬立于他之身后,有些不解,“弟子接下去如何布置?恳请长老示下。”
不甘?到底还是剩下些许的罢。可这又如何。这场游戏纵他离身而出,不管迈向哪个方向,都会走入同样一个终局。他倦怠了继续设计,游戏中之角色再可笑他已不愿亲身验证,那便还有何话可言。有比这重要得多——重要到他愿舍却一切的事去做。
“你自行处置。”
抛下这一句,欧阳少恭离开青玉坛,下落不明。
素娘还在海中。当年的明美曾乘白龙上天入地,这一世却换做了一尾黑龙。北海黑龙王敖丙,曾予她一把他之龙骨化玉的墨玉铸造的镇命之长命锁,接到龙女绮罗传信之后竟亲自前来龙绡宫,载着她前去找寻白龙王。
那时明美在北海身陨,敖闰虽知怨不得敖丙,却还是忍不住迁怒。敖丙无奈,这些年敖闰天南地北跑,为完成明美请求,里子面子一并舍了,连南海敖钦那都免不了前去求助了,敖丙偶有伸出援手他当然也乐意。白龙王行踪不明,但敖丙到底是知道点的。
然后素娘见着白龙王化身的凡人楚随风。
……西海白龙王殿下差点疯掉。
赤水终于风平浪静,诸位得以坐下。两位龙王自不必说,女魃盯着素娘良久——非常久的时间,终究是低低一叹,认出来了。
俯身要拜,素娘摇了摇头。女魃不肯,却又不敢违背她的意愿,僵持在那里。
素娘无奈开口:“邪神不拜天地。”
“不拜天地,却不能不拜您。”她淡淡道。
“我非上神,
>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