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亡魂明亮的侧脸和声音保留着少女独有的轻灵,但浑成大气终究渗透了她。她神色一敛,摆出一种厚重,好配合对方史诗般宏肃的语调。
“无所谓。他们的骄傲不来自于力量,也不以此支撑尊严。不管是谁,总有一天会有别的强大来按下你高昂的头,这又有什么可骄傲的?他们只是敬慕这样的生命。存乎天地,只在己一心…………人神殊途,他们足够聪明,知道向没有立场了解凡尘的家伙祈祷又有什么用呢?而向我祈祷,则是他们在自我鼓励。”
“你到底明白自己都干过些什么了吗?”
“我到处游历,积极反省,反正我有足够时间思考……呵呵,光这点我就得承认,我与他们终究也是不同。我知道你没有错,我也没有对。没有所谓注定,所有人不过是站在自己立场上作选择,追求欲想。你不正为此而来吗?”
呼,蓝色火焰发白似地闪了一闪,继续有张有弛,空气却没有弥漫恶心味道,苍凉如日落后的旷野。
“你真是任性得无可救药。”
“彼此彼此。其实世人,包括神,行事之则尽皆如此。我杀一人而得罪,杀百人则称雄,皆杀之便唯我独尊,如此循环往复而已。”
“你、你真是有够强辞夺理!”
“我不否认。”女亡魂打起呵欠,仿佛刚刚一口气说得太费力。“话说回来,这也证明你还是无法反驳我……大神巴鲁巴,是你、是你,对不对…………”
女亡魂语调骤然提升,尖锐的尾声刺穿了被阴冷火焰熨平的空间。
丝罗娜回来了。
莫明其妙毁家丧国的帝国公主暴躁如雷,满脸通红,不计后果地徒手掐住黯狼歇斯底里地摇晃。
“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要毁灭格灵,为什么?!”
美女嘶吼别具威力,声音像一柄刻骨利斧,失控劈砍着手里骨头。烧没皮肉的下巴晃得喀哒喀达响。
78 狼殒(2)
有行多余之事……”阴森蓝焰萎缩成一团棉絮流窜到骷髅的眼窝里,代替眼球翻滚着白眼。
火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沉淀出两枚竖瞳注视少女。
大神标志上也有俯瞰苍生的眼,但现在俯瞰奥玛森公主,却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仪,倒像呼吸一样普通寻常。
丝罗娜经常幻想她会与大神如何相遇,没料到事在临头却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无数次从冰冷梦境中惊醒,害怕不知会延伸到何处的灰雨天空。看不清边缘的地平线,数不清数目的透明人影,弄不清名字的墓碑,都压迫着她不许放弃努力。
她极度害怕,经常幻想是怎样一位伟大神灵,从空中如望蝼蚁地睥睨众生。当他不经意的目光加诸在某人身上时,命运厄火就会降临,把一切毁烧殆尽。
她患得患失,担心自己明明窥探到接近真相的蛛丝马迹,却因为不够耐性或浅视,一个匆匆转身,就不小心松手丢失。
如今这个神灵却出现眼前………驾临在破骷髅上,哪有半份大神模样?反而像个抬杠落败的硬嘴鸭子,一个脖子被她捏握在手、筛糠般摇着的狼藉傀儡。
从何开始质问?抑或干脆碾碎它以泄心头之忿?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少女还没有整理好头绪,火焰呼拉拉高窜三指,摇簇出真正具备高热的白舌。舔得丝罗娜弹回双手。
血圈既然不容第三者立足,对话更没有凡夫俗子置喙的余地。
'替我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他是神,你们是人,大脑结构不一样呗。'女亡魂轻轻巧巧夺回身体。“喂喂,别趁我不在欺负小姑娘。”
“唔,你这个肉身毁坏,估计还能再找一个吧?”
“拜托。我喜欢这个………喂,轻点。”
火焰回应女亡魂请求。伸出冰风一般地蓝舌。男人们无法推开空气墙。在一边怒火浇心,徒劳看着她被无数触手春蚕织茧地吞噬。
'救我!'丝罗娜急愤交加的泪珠子攀着眼眶前赴后继。
'可惜。如果有真名宝剑……最不济你是圣医女,也能在真炎下苟延残喘……但现在我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那你刚才拽什么?!
丝罗娜绝望地扭动身躯,脸庞被冰膜包裹,人们呼唤之声像远去蜻蜓,逝不可追。
圣医女?她恨,为什么最应该出现这里的人不在?好不容易走到这步,拉拢起一切机缘巧合,奋力摸着神秘力量的门槛。准备重张旗鼓,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难道今天一切又是有人背叛?某种共鸣突然山崩海裂,心底填满一池悲凉。
转眼悲凉又被窒息蚕蚀,脑海在缺氧中荒谬地翻腾…………她看到一幕幕悲欢离合,许多关乎死亡命运、残酷温情、美好绝望的情感在潮进潮退。无法描述内容与主角的画面。完全不在乎死亡来临。全部像一朵灿烂月季,从容不迫地层层绽放。
嘀格罗。嘀格罗。
没有人唱招魂曲,为什么会有熟悉的马蹄声踏破这山野寂静?丝罗娜以为时光倒流,回到银翼死而复生的黎明。
呐…………
绯霞冠艳,一团比黑夜更深地火焰横空出世。月光黑鬃当风,枣眼如漆,嘶鸣之声贯穿山林,连落日也被它驱赶得落荒而逃。
女土狼身套焰铠与月光浑然一体,宛如黑暗太子骑马出巡。
人马风疾电掣突破空气之墙,女骑手一把掠起神语宝剑,奔出几步又回头,手起剑落。
宝剑威力来自神山恩赐,如今悉数回奉神灵。
借着巨大惯性,神语宝剑从焦骸右锁骨切入,左胁处透出,精准地把半胸和头颅剖离身体,连胸腔中未完全烧烬的心核也一分为二。
如渊蓝火在能量顿失之际猛烈一抖,瞬间灰飞烟灭,仿佛从不曾存在似地。黯狼残骸一钱不值地倒在红黑色地土地上。
'竟然是这样……'女亡魂恍悟到苏醒原因,再次陷入长眠。
女土狼身上黑甲来自月光的焰铠,跌落马时自动消失了。
“华尔素,怎么只有你?伊克呢?”
少女喜出望外,仰望长空又两只恨狐身影,这才彻底宽下心来。
女土狼纵马破敌,被屏障割得伤痕累累,就像鱼鳞刮子扫荡过一般。虽然狰狞,丝罗娜却习惯了。她死里逃生,斜抱着救命恩人,一边等她痊愈一边夸大其辞地唠叨今天没有圣医女地混乱。
“你瞧,没有你,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公主嘀嘀咕咕像只不可打断的小麻雀,华尔素浑身浴血仍默默地笑着,聆听她的磨叽。她记得这一路同行,每当自己喝过闷酒,也会如此这般拉着少女吹说满腔胡话。
即使再坚硬如铁的女强盗,心窝也会在酣醉之后刮过一抹酡红之风吧。
“她伤口……”迪墨提奥搜完信物,走过来发现女土狼并不对劲。
丝罗娜这才发现她浑身滚烫,生命之火岌岌可危。女亡魂确实说过“苟延残喘”…………然而,女土狼明明就一副快死的样子了!
月光踢踢达达,两只恨狐空中交划,不约而同低喃着催人泪下的哀鸣,
“斯诺维娜,我要退出你的故事了。”失去神力的圣医女迷迷糊糊,想拉紧某只手,却未能完成动作。丝罗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又听她突然失落起来。“不甘心呀……”
“华尔素……”
丝罗娜泣不成声,迪墨提奥抓紧她颤抖地肩头。“给她留些力气。”
银翼在做唇语同声翻译。“伊克……”
女土狼吃力地转动视角,双眼闪着余烬未褪的弱星。
没什么可担心的吧,月光会带他们找到他,然后……
她最后凝视着不停点头的少女,无力又欣慰地,白唇蠕蠕翕合,直到一动不动。
啪嗒,高空有重物坠地。
在朵娃类似人的凄切啸声中,凯旋永远睡在了它主人身边。
丝罗娜怆然抬头,寻向精通堪国唇语地银翼。
“她最后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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