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人鱼的后现代爱情

    《小美人鱼的后现代爱情》

    00 序幕

    苏沫早上起床时，梦里的情境还依稀在头脑中浮现，那时她化身成为美人鱼，在琥珀般透明的大海里遨游，她的头发是尼罗河女儿那样的卷曲，金子般闪闪发光，如鳗鱼一样飞舞，眼睛似海水般蓝，眼睫毛是湿润而轻盈的，亲吻着大海。她像羽毛一样在海中浮沉，偶尔坐在巨岩上，看遥不可及的王子的倩影。

    可惜没有王子来，光彩熠熠的王子如西天的云彩般绚烂招摇，却和自己隔着十万八千里，没有腾云驾雾而来的迹象。

    美人鱼不愿石化为望夫石，就扑通一声跳进大海中，沦为埋葬在海中的泡沫，紫金色的泡泡在太阳底下漂浮升腾，终于无迹可寻。

    苏沫爽然若失，她留恋自己变为美人鱼时的姿态，袅娜得像油画里粉黛俏丽的神秘女郎，可惜清醒就是梦境的橡皮擦，一擦什么就没了。一下子她就被拽入百无聊赖的现实。

    清晨闹铃在震动。她也懒得理它，蒙在被子里沉浸在小美人鱼得不到恋人而化成泡沫的梦境中。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情绪从眼腔中涌出。

    01 飘

    “如果我有一百万，我一定不工作了。我去海边租一个别墅，至少住上一个月。

    如果我有一千万，我一定不工作了。我只需要有一个情人，一起去环游世界。

    可惜天上连一百元的钞票都飞不下来。”

    苏沫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摊开双手，仿佛感到床变成蓝色大海，那个坐在海岛边岩石上的小美人鱼转过身来，却露出她的脸，回望着海滩沙石后的椰林。淡淡的椰影掩映着一座明丽堂皇的别墅，她住在别墅里，温暖的斜光照耀，清晨太阳和海鸥的叫声将她唤醒，夜色来临时，海上的暮星发出闪烁的光，从落地窗帘中映入室内。她倚躺着看向窗外，偶尔微风拂动窗帘，叩响静谧的房间。

    无限延长的小海湾胜过城市笔直的街道。沙滩边绿色的幽影胜过公路街道旁鳞次栉比的招牌。她似乎能听见自己踩在沙石上的沙沙声。

    这种想象能让她片刻放松。

    现实是她在北京，城市像恶魔的手一样拽住每个沦陷其中的人。她的世界里没有椰树林、沙石、惊起的鸥鸟、漂浮的海水，甚至候鸟群飞的景象。

    外面穿过城市的嘈杂声传入房间，苏沫睁开眼，不能再躺着继续晨睡了，睡个回笼觉对上班族太奢侈。她像八爪鱼伸手抓过衣服，接下来梳洗，去卫生间，然后出门。

    阳光白白。她走在路上，步伐机械，头脑中映射出一些近乎不可实现的梦想：

    如果我有一辆奶白色的小汽车，我一定希望外面的世界整天整天的下雨，我只需要坐在车内，环绕整个城市；

    如果我有一栋欧式的别墅，我一定希望外面的世界整天整天的下雪，任房子银装素裹，我只想和最亲近的人坐在火炉前，烤着香喷喷的鸭肉……

    明信片里纯粹满足臆想的憧憬。

    虽然没有车和房子，她却常能碰到晴朗的天气。对于普通人，好天气就是上天的奖励。漂浮在城市的心，空虚而苍白，阳光是她最大的温暖。

    02 时间

    淡蓝天空中飘着洁白的云彩儿，晃着金灿灿的碎光。地面镶着晨光的汹涌的蚁流，每天例行公事追赶着公交车，上班时都挤疯了。这是北京早晨最热闹时髦的城市线。

    城市化的快节奏，人造就了它，又追赶着它。

    北京是很多人的梦想之都，人们来到这里筑梦，却大多是为肥皂泡一样幻灭的日复一日的日子而强作振奋。

    城市像是鱼缸。各种颜色的公交车和出租车有如游鱼忙碌地穿梭在高楼矗立、既狭窄又开阔的方块街区中。

    绿色的公交车来了。苏沫跟着众人奔跑过去，很快像揉面团挤进车内。

    “别挤啦，等下一趟车……”

    公交车已经爆棚，车门后的售票员打发她下去。

    “不行，不行，要迟到了。”

    苏沫紧张得冒汗，心想也不知什么时候，上公交车跟登珠峰一样不容易。

    车门说关上就关上，把她夹在门中，她尴尬地探头喊着，“卡住啦，卡住啦……”猛地从门缝中抽出身，向车内挣扎进去，总算全身而入。

    每次挤公交车，北京这座城市都会有让她梦碎的感觉。她的脑袋融在人群中，那种迷失自我的感觉就浮上来。就像一枚普通的蛋放进无数的蛋中，那一刹那，它不会觉得自己是刚出生时金光灿烂的金蛋，而是泥巴团里又多和了一团泥巴。

    尤其当她站在公交车里面和拥挤的人群做摩擦运动，闷热得像被装在封闭套子里，手向上伸，扶着栏杆时，身边人贴着她起伏迭荡，那感觉有时令她直泛恶心，像碰到性骚扰党。

    “在北京坐公交车，绝对是对人的耐心的极大考验。”同事上班时也深有感触。

    “不，是锻炼我对时间的敏感。我每天从起床那刻起就和时间竞争，怕迟到了，有部分薪水会像流产一样没了。不是说，赚钱机会非常多，一个人无法把所有的钱赚走嘛。但是你自己的时间溜掉就是你自己的，与公众无关。所以说，时间像情人一样重要。”

    所有的人都在为时间焦虑。

    活着就像是一直在挥霍时间，任何阶段都仿佛是过渡期一样。尤其在城市，无论是那些为房子和车焦虑的人们，还是那些拼命要求加班的公司，都实质是在……为更少的时间挣更多的钱而焦虑。

    苏沫是广告公司的文案，乍一听光鲜的职业，衔接着媒体和潮流，是城市绚烂招牌灵感的主宰者，只有自己知道，挣的薪水还不够有钱人塞牛仔裤。人比人气死人耶，她偶尔会被激发仇富的革命意志，想难道一定要长眠在北京嘛，赚钱那么少，还那么累呵！

    03 堵车

    至于上班路上，没有比堵车更糟的。今天她偏巧赶上。

    越是临近上班点，北京的公交车越是喜欢到这时不约而同的堵塞，长龙不见首尾的横贯街道，纵横八区，特别壮观。

    如果这种场面能提高人邂逅浪漫爱情的几率倒罢了，但它只会降低人们上班的幸福值。

    要迟到了，苏沫一想到会被扣工资，感受就像被抛进污水沟里。

    她在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松了松身，发现手提包还被夹在门缝中。她使劲一拉，将它抽出，打开包发现手机外壳被挤压瘪了，屏幕全黑，这下她不能确定现在的时间，到底迟到了没？

    “上帝！你最爱玩的是残酷！真是待我不薄……”

    这是她使用手机史上的一次阵痛。她在缓慢的车程中一直为它哀悼，当然这种行为的本质意义是在为钱哀悼。

    没有谁在她身边安慰一下，从梦境中醒来的“小美人鱼”总是遇不到温柔的事。周围的人脸像花瓣，她却看不见王子的侧面。

    她挤在闷热的车内，眼光投向窗外，却看不见天边漂移的绯云，那就像他，她无法靠近。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漂移，不知何时能相遇。

    车外如长空般自由净朗，天是琉璃一样的纯净清蓝芬芳。

    他快快出现吧，令她春暖花开，泪莹莹溅在他的肩膀上，像碎了的雪白冰棱花……这种期待混着温暖的紫色薰衣草的香气。

    下了车，她快步奔向办公室，如晨星追逐轻云在天空飞驰。在北京，她总是这样匆忙，脚步好像在很辽阔的地方跑着，却像陷在沙子里一样软绵无力。

    结果不出意外，她还是迟到了！气喘吁吁地，竟然还是和领导同时进办公室。真倒霉。领导的嘴上似乎残留着早餐的气味，自己却腹中空空。

    “喂，安妮，有没有吃的……”她坐下，瞅着邻桌同事喘气，“我爱你！你是糖，我是盐，你的办公桌仓库里总是有干粮，小日子有滋有味，我却总是向外界吸收水分，滋润自己呵……”

    “肉麻！？嗦！要我服务，就说好话！”安妮递给她一小袋细脆饼干，笑问，“路上碰到帅哥了吗？迟到了，啊呵！”

    苏沫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头发对着镜子随便地梳了两下，又接过安妮的饼干，边吃边擦嘴，笑着说：“帅哥总是奋不顾身地要逃脱出我的视线，根本不给我一见钟情的机会！”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滴滴滴滴响！

    苏沫正伸手，安妮接过后，撇着嘴眨眼：“领导找你！不会是知道你迟到了吧？呵呵，赶快去吧，别紧张得爆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