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池

    太阳和月亮，直到天空的深处。夏羽从未想过大地可以这么高。覆盖海洋之上的大地迅速汇集到夏羽脚下，托着他飞上青天。只有大地才可如此接近青天。大地越起越高，就像一座不可攻克的山。大地之上，尽是黄沙。接近苍天需要勇气，也需要无尽的智慧和时间。但你要真正到达青天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本身便在青天之中。那个老头在喃喃自语。他是曾行走在海上吟唱诸神黄昏的老人。他是忘记一切事的老人。他是无所不在的青天。无时不在的苍天。“我已经很老了，看不清未来。但我知道，未来是你的。”他慢慢睁开了昏黄的眼。如大地色泽的眼睛凝视着夏羽。夏羽看见了这个老人。但无法看清他站在何处。没有重影，光线也很充足，但好像他站在任何一个地方。这便是天。脚下的大地还在延伸升高。重力对大地无法造成影响。因为大地便是重力本身。大地的重量消失不见，一点一滴地支撑着夏羽上升。现在夏羽离地面10000米，海洋，世界的海洋成了一个点。但夏羽依然感到了沧海狂歌，以及他的笑容。他那种意味悠长，不可一世的笑容。像是鼓励，但更像是嘲笑。夏羽嘴巴轻抿，像呷了一口酒。然后他把视线投向天空——更高的天空。抬头，看见他正在接近云彩。大块大块，大朵大朵，他正在穿越云彩。到了云彩之上，映入眼帘的是大片云的海洋。透着冰气，白色的鼓胀。静止的海浪。实际是缓慢地运动。直线的，曲线的，缓慢地运动。慢得无法描述方向。据说樱花下落的速度是每秒5厘米，人心接近的速度是否也是每秒5厘米？夏羽不知道，他只知道云朵的速度可能是每秒1厘米。实际上，云朵的速度是50米每秒，比樱花快多了。但依旧给人缓慢的感觉。为什么，因为它比樱花远多了。这就是苍天。沧海狂歌躲在云内微笑，他向夏羽遥遥举杯，自语道，“至今我仍无法看透你和苍天那个老头。只能帮到你这里了。”夏羽也举起了云做的杯子，“告诉我云的速度有屁用。干了。”夏羽飞的很慢。大地似乎也变得吃力了。夏羽不明白坤地升得这么高，尽管凡事未必一定需要理由，但夏羽知道一定有什么道理。能承载天空的，只有大地。能反映天空的，只有海洋。水在地上，主比邻成对。地在水上，主挥师攻伐。这都是符命，但都不是夏羽的答案。

    夏羽飞了一年。这个星球，或者说这片大陆。已经成为了夏羽脚下的垒土。夏羽已经看不到任何云彩和海洋。所有人已经成了一个点。没有任何意义的点。黄土依然在慢慢升高。令人绝望地升高。老人与夏羽遥遥相对，夏羽依旧摸不清他的方位。“任何有翅者，必依赖于天空。任何有足者，必立于大地。任何有生命者必仰仗水。”大地越堆越高，夏羽开始接近第一颗星星。他看到月亮在身边掠过。看到了沧海狂歌的致意。水与月之神给他以嗤笑和祝福。然后夏羽看到巨大的恒星，以及恒星的光芒。灼热，熔炼身周之物。3000摄氏度。6000摄氏度。夏羽看着太阳从身边掠过。看着大地把他高高抬起。看着眼内划过的流星。看着身边掠过的第1000颗星星。看着明亮的光体。看着暗淡的大陆。

    他的脑海内升腾起无数个念头，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答案。他知道，每个人的命运像被一根线连系在一起。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细微地影响着这个世界。影响像涟漪一样微弱。却一直在传递。可能是一个撩头发的动作，可能是一阵风拨动草，可能是一次蹙眉或者点头……可是传递在继续，命运通过传递而联系，通过连系而延续，所有事物都在联动。过去现在未来都在线上存续。有时候传递是同时进行的，这边发生，那边同时回应。有时候是有时间间隔的。这有点类似因果律。但因果不是一切。有些事情，是没有任何道理的。有哲人说过，世界本身没有目的。你可以奉信这世界的善，这世间的神，并且从中得到力量，但世界本身没有目的，这相当于宣判了神的死刑，天堂和地狱的幻灭。天堂和地狱只能在人间。在这个世界里，夏羽甚至掌握因果律本身。但他依旧不是这世间的一切。因为还有天和地。还有一座高山。夏羽踏天而上，却没看见天的尽头。他伏地沉思，却没有想出个究竟所以。他甚至动用了三千万个念头，却依旧一无所获。他想通了很多过往未曾想过或未曾想通的道理。但他最后依然没明白天和地。

    他决定不想了。这个时候，他偏偏想起了缺缺。缺缺在最后也没有想了。夏羽突然笑了，因为这本就是个想无可想。没有问题，自然也就没有答案。大地的问题和答案是什么？大地可以是家，可以是承载，可以是立身的处所，可以是涵养万物，可以是至高的神灵。但问题和答案是人自身赋予。大地没有发问，也没有回答，尽管大地上有黄金分割。有人将它当作了神的明证，有人当它为不可抗的规则。有人提问，有人回答。但大地，你可以说它说了什么，也可以说它什么也没有说。大地很吵闹，大地很安详。你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发现。但你不能成为它。你已经与它融为一体，你甚至可以代替它思考——以你认为的方式，可是你无法成为它，成为它，意味着你已经死亡。在那个时候，可以视为你找到了答案。以你自己才“知道”的方式。天，也一样。大地带着夏羽看到天不可尽的一面，并且赋予夏羽寻找更多答案的角度和权利。但大地所作为的意义，只能由经历者夏羽所定义。这一切，可视为夏羽的自问自答——在广阔的大地上和无尽的天空下。意义由他定义。

    他可以说世界是不公平的。因为地有高低。又可以说世界是公平的，因为时间会赋予每个人同等的结局。无数个角度造就无数个问题和答案，无数个问题和答案产生无数个分支，人类在其中生殖繁衍，烦恼幸福。大地可以代表空间而天可以代表时间。尽管时间和空间是一体难分的。所以天和地代表了人无法到达的极致。人可以用脚步丈量土地，可以用眼丈量天空，但人无法成为天和地本身。因为那便是无。因为那便是万有。从地到天的距离。可以是零，可以是无穷尽。可以是一切事物生成的时间。可是万物毁亡的空间。可以是涵容一切的大，可以是穿梭一切的小。没有目的，没有意义。有时甚至没有过程。但是啊，这无意义又无目的的思考，正是人惯有的劣性。无法根治和消除，还被人引以为荣光。理性的巅峰，和智慧的辉煌。你问我金字塔建来干嘛，我不会告诉只是想一直看看星星。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没有意义地活着。但，思考这些却能造就一切。对于人来说的一切。没有不经过发芽就能成熟的苹果，也没有不经过思考就能成长的人类。思考，然后动手，有时失去，有时错过，有时获得，更多时候是继续。有时解以因果，有时看作随性。总之人以不同的方式叩问出自我。自己给自己挖个坑，自己跳进去，然后自己把自己埋上。换个乐观点的表述，就是自己给自己搭个梯，自己爬上去，然后自己把自己带上去。或者自己造了个屋子，屋子在这里是信仰的暗喻。然后住进去。然后出来换间屋子继续住，或者干脆不住屋子四处流浪，睡在没有屋檐的地方，最后死去。我们可以换无数种表达方式，但都没有一个人的生命那么精彩。或者说那么悲惨。生命的实况，永远不可及。我们可以给它描边，给它穿上各种各样的衣服（暗喻），可以给它涂上好看难看的颜色。但是它的实况，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什么时候的彷徨，什么时候的无助。以及什么时候的解脱。细节只有天和地知道，因为人会忘记。记忆消融在你的生命中，你留下的痕迹最终被时间抹去，最卓越的人也会淹没在书里和历史里，但这不意味着虚无，对你来说你经历的一切哪怕是脑海里面空空如也，也是你的一切。谁也无法夺走和替你丢弃。生命最终要靠你自己去完成。人很会自己挖坑，很会毁灭东西包括自己。但你正在毁灭的，同时也在创造，你正在珍惜的，同时也在废弃。你正在增长的智慧，善良和灵性及理性，同时也会带来某些苦恼和邪恶。于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于是敬鬼神而远之。于是佛知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