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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铺子(全本)》
1.序言(1)
茅盾(1896-1981)原名沈德鸿,字雁冰,浙江桐乡人;中国现代卓越的作家,也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翻译家。***
茅盾在五四运动前夕便开始文学活动,一九二一年一月,我国新文学史上重要的文学团体“文学研究会”成立,他是起人之一和领导者。茅盾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一贯遵循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他以众多的作品,真实地反映了我国辛亥革命以后伟大的历史变革和社会生活的复杂面貌,对革命文艺的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的重要作品有:《蚀》、《虹》、《子夜》、《霜叶红似二月花》、《见闻杂记》、《清明前后》、《夜读偶记》等。
本书选收茅盾短篇小说四篇。《林家铺子》以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上海战争前后的江浙农村为背景,那时外受日本帝国主义的军事、经济侵略;内有国民党官吏的敲诈,地主高利贷的剥削,社会动乱,民不聊生。小说透过林家铺子的倒闭,反映了民族商业破产的厄运。由《春蚕》、《秋收》、《残冬》组成的农村三部曲,每篇各自独立又前后衔接,时代背景和《林家铺子》基本相同,反映广大农民随着苦难的加深而逐渐觉醒、抗争的过程。以老通宝为代表的老一辈,希图用诚实、勤奋的劳动来改变厄运、换取生存的梦想已经破灭;而以多多头为代表的青年一代,在严酷现实面前终于觉醒,最后走上武装反抗的道路,昭示了中国农村革命展的必然趋势。
这几篇小说截取现实生活中的主要矛盾,在步步深化的冲突中塑造了三十年代初期农村农商界的艺术典型。篇幅不长,思想深远,既有现实的画面,又有历史的动向,在同时代作品中是不可多得的。
编者1984年3月
1.第一节(1)
林小姐这天从学校回来就噘起着小嘴唇。她掼下了书包,并不照例到镜台前梳头搽粉,却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小花噗的也跳上床来,挨着林小姐的腰部摩擦,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林小姐本能地伸手到小花头上摸了一下,随即翻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就叫道:
“妈呀!”
没有回答。妈的房就在间壁,妈素常疼爱这惟一的女儿,听得女儿回来就要摇摇摆摆走过来问她肚子饿不饿,妈留着好东西呢,——再不然,就差吴妈赶快去买一碗馄饨。但今天却作怪,妈的房里明明有说话的声音,并且还听得妈在打呃,却是妈连回答也没有一声。
林小姐在床上又翻一个身,翘起了头,打算偷听妈和谁谈话,是那样悄悄地放低了声音。
然而听不清,只有妈的连声打呃,间歇地飘到林小姐的耳朵。忽然妈的嗓音高了一些,似乎很生气,就有几个字听得很分明:
——这也是东洋货,那也是东洋货,呃!……
林小姐猛一跳,就好像理时候颈脖子上粘了许多短头似的浑身都烦躁起来了。正也是为了这东洋货问题,她在学校里给人家笑骂,她回家来没好气。她一手推开了又挨到她身边来的小花,跳起来就剥下那件新制的翠绿色假毛葛驼绒旗袍来,拎在手里抖了几下,叹一口气。据说这怪好看的假毛葛和驼绒都是东洋来的。她撩开这件驼绒旗袍,从床下拖出那口小巧的牛皮箱来,赌气似的扭开了箱子盖,把箱子底朝天向床上一撒,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杂用品就滚满了一床。小花吃了一惊,噗的跳下床去,转一个身,却又跳在一张椅子上蹲着望住它的女主人。
林小姐的一双手在那堆衣服里抓捞了一会儿,就呆呆地站在床前出神。这许多衣服和杂用品越看越可爱,却又越看越像是东洋货呢!全都不能穿了么?可是她——舍不得,而且她的父亲也未必肯另外再制新的!林小姐忍不住眼圈儿红了。她爱这些东洋货,她又恨那些东洋人;好好儿的兵打东三省干么呢?不然,穿了东洋货有谁来笑骂。
“呃——”
忽然房门边来了这一声。接着就是林大娘的摇摇摆摆的痩身形。看见那乱丢了一床的衣服,又看见女儿只穿着一件绒线短衣站在床前出神,林大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愈是着急,她那个“呃”却愈是打得多,暂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林小姐飞跑到母亲身边,哭丧着脸说:
“妈呀!全是东洋货,明儿叫我穿什么衣服?”
林大娘摇着头只是打呃,一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一手揉磨自己的胸腩,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挣扎出几句话来:“阿囡,呃,你干么脱得——呃,光落落?留心冻——呃——我这毛病,呃,生你那年起了这个病痛,呃,近来越凶了!呃——”
“妈呀!你说明儿我穿什么衣服?我只好躲在家里不出去了,他们要笑我,骂我!”
但是林大娘不回答。她一路打呃,走到床前拣出那件驼绒旗袍来,就替女儿披在身上,又拍拍床,要她坐下。小花又挨到林小姐脚边,昂起了头,眯细着眼睛看看林大娘,又看看林小姐;然后它懒懒地靠到林小姐的脚背上,就林小姐的鞋底来磨擦它的肚皮。林小姐一脚踢开了小花,就势身子一歪,躺在床上,把脸藏在她母亲的身后。
暂时两个都没有话。母亲忙着打呃,女儿忙着盘算“明天怎样出去”;这东洋货问题不但影响到林小姐的所穿,还影响到她的所用;据说她那只常为同学们艳羡的化妆皮夹以及自动铅笔之类,也都是东洋货,而她却又爱这些小玩意儿的!
“阿囡,呃——肚子饿不饿?”
林大娘坐定了半晌以后,渐渐少打几个呃了,就又开始她日常的疼爱女儿的老功课。
“不饿。嗳,妈呀,怎么老是问我饿不饿呢,顶要紧是没有了衣服明天怎样去上学!”
林小姐撒娇说,依然那样拳曲着身体躺着,依然把脸藏在母亲背后。
自始就没弄明白为什么女儿尽嚷着没有衣服穿的林大娘现在第三次听得了这话儿,不能不再注意了,可是她那该死的打呃很不作美地又连连来了。恰在此时林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儿,脸上乌霉霉地像是涂着一层灰。他看见林大娘不住地打呃,女儿躺在满床乱丢的衣服堆里,他就料到了几分,一双眉头就紧紧地皱起。他唤着女儿的名字说道:
2.第一节(2)
“明秀,你的学校里有什么抗日会么?刚送来了这封信。说是明天你再穿东洋货的衣服去,他们就要烧呢——无法无天的话语,咳……”
“呃——呃!”
“真是岂有此理,哪一个人身上没有东洋货,却偏偏找定了我们家来生事!哪一家洋广货铺子里不是堆足了东洋货,偏是我的铺子犯法,一定要封存!咄!”
林先生气愤愤地又加了这几句,就颓然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
“呃,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呃——”
“爸爸,我还有一件老式的棉祆,光景不是东洋货,可是穿出去人家又要笑我。”
过了一会儿,林小姐从床上坐起来说,她本来打算进一步要求父亲制一件不是东洋货的新衣,但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对,便又不敢冒昧。同时,她的想像中就展开了那件旧棉祆惹人讪笑的形,她忍不住哭起来了。
“呃,呃——啊哟!——呃,莫哭,——没有人笑你——呃,阿囡……”
阿秀,明天不用去读书了!饭快要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林先生懊恼地说,把手里那张字条儿扯得粉碎,一边走出房去,一边叹气踩脚。然而没多几时,林先生又匆匆地跑了回来,看着林大娘的面孔说道:
“橱门上的钥匙呢?给我!”
林大娘的脸色立刻变成灰白,瞪出了眼睛望着她的丈夫;永远不放松她的打呃忽然静定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