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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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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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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申曲”。申曲老调偏于叙述背诵,旋律平铺直叙,节奏四平八稳,显得平、淡、温。这种声音与我父亲向往的高亢激越相去甚远。  或许是夜场初开,听戏者稀稀落落,有的像抖去竹布围裙的工匠,有的像卸却袖套的裁缝,有的像刚放下撑竿的船民,也有结伴嬉戏的阿姨好婆。人虽少噪音不小,戏场像茶馆,小贩们叫卖“黄莲头”、“甘草梅子”、“鸡脚鸭翅膀”,跑堂们窜前窜后,泡茶、绞手巾,看客们剥花生壳,吐瓜子皮,打骂小囡……  台下嘈嘈杂杂,台上说说唱唱,糅合成一团浑浊的铁灰色云雾。我父亲拂不开寻不见穿透云雾的清亮声音,便想抽身离去。邵鹤峰扯牢他的衣角,俯耳细语:“台上的女角就是我师傅赵三宝。”  一句话绊住了腿,逗出了迷惑:“堂堂小后生,拜个女先生,啥道理?”  邵鹤峰俏皮地撅起小嘴唇:“不看完我师傅的戏,不告诉侬。”  虚长两岁,意味着迁就和退让。我父亲耐住性子细看小游伴师傅的唱做。那赵三宝身着长裙短袄,脚登绣花鞋,脑后横S发髻油光水滑,耳边“荡荡圈”摇曳生姿,步态婀娜,眼神娇媚,打情骂俏,妙语连珠,恰如一朵泼辣辣怒放的野桃花。她和情郎憧憬着拜堂成亲,多子多福。朴素的愿望垂钓起我父亲的记忆,忆及火车上偶遇的阿嫂,阿姐变阿嫂,平淡家常的演唱中播撒出几分亲切和熟稔。  邵鹤峰拖他去后台见师傅。他惊诧得跌步倒退,台上女娇娘,竟是位天顶早秃的清瘦男子。赵三宝大约粗知他的底细,亲切地牵牢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询问他的家世,和颜悦色地要他哼唱几句。我父亲没有透露拜师草台班的经历,也不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偏偏邵鹤峰揭穿他常常在弄堂里唱京戏,试拳脚。  几个闲散艺人凑近看热闹,嘴里溅出一摊摊花花哨哨的唾沫:“啥地方钻出来的小赤佬,会唱大京戏?”“啊呀呀,吓煞人,还会拳脚,会不会是只三脚猫?”……  赵三宝不理会那些花花哨哨的唾沫,殷切的要求盈盈闪动在他弯弯唇角的笑涡里。  那是真实的笑,温暖的笑,无法抗拒的笑。旁观者的调侃,赵三宝的恳切,调动出我父亲露一手的欲望,他大大方方,轻轻松松,哼出几句西皮原板,摇头晃脑顿足亮相。  围观者张大了嘴,大得足以塞进一只拳头。有的讪讪地退去,有的跷起大拇指,赞一声:“呱呱叫!”赵三宝轻轻鼓掌,暖融融地夸赞:“妙,妙,真妙!”他猜测眼前的少年郎受过京剧行家的调教,盛情邀请少年列于申曲门墙。  我父亲瞟瞟赵三宝早歇的天顶,他不喜欢男人娘娘腔,从不仰慕,更不想学唱男旦。  赵三宝看穿了少年郎的心思,乐呵呵地解释:滩簧前期,官府严禁妇女参演,不得已男扮女装,俗称“扎头笄”。少年郎的嗓音适合唱男口,他一定会帮他找位好师傅。  片刻沉默,一长一幼目光相撞,撞击出一朵橘黄|色火花,点亮了赵三宝发自肺腑的一腔衷情:“侬有这么好的嗓子,侬就唱申曲吧,申曲是阿拉上海土生土长的戏。”  是呀,上海简称“申”,申曲是地地道道本地话本地腔本地情,谁没有乡情,谁不思故里?我父亲蓦然领悟:台上戏文亲切熟稔,台下前辈温厚关爱。恰如那风雪飘泊之夜,他多少次遥望老外婆家窗户上贮满的昏黄灯火。  家乡戏熨帖着一颗飘泊无羁的心。少年默思:申曲青衣小帽,灵巧活泼,易学易唱,绝没有学京剧那么烦难和艰辛。自己从小爱戏,何妨一探本乡本土戏的深浅?  大凡有爱的地方就有事业,而爱,总是始于温情,始于由温情编织的氛围。  赵三宝郑重其事地把我父亲推荐给侯国廷。  侯国廷在申曲行内辈分很高,且擅长组织堂会,收徒不论男女,身旁不乏少年英俊。他淡淡扫视我父亲,吩咐求师者先要征得父母同意。  那时节,优倡同列,属于三教九流中的末流,唱申曲滩簧更是下三烂,入不了祠堂,进不了宗谱。解门不幸,出了自轻自贱的子孙。我祖母积聚的悲愤引爆成霹雳雷电,却无计撼动逆子铁打的心。  伶俐小妹几句话平息了我奶奶的风暴:“阿哥脾气犟,不依他,他再出走,将来帽子店给谁?阿哥白相心思重,随他去唱唱白相相好啦!”

    第2章 转蓬飘泊游子意(2)

    一语成谶,“唱唱白相相”,几乎成了我父亲一辈子难以挥去的阴影。  红烛高挑,青烟袅袅,馒头糕饼摞叠供奉,先叩拜大红朱笔书写的祖师翼宿星君神位,再奉上红纸包的拜师金,随后在关书上按上红红的指印,确定了学师三载、帮师一载的师徒关系。侯国廷为新弟子取艺名“侯小毛”。他还有一句名言:“拜师不是访友”,意思是老师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跟徒弟多言多语。  按当时习俗,拜师学艺,就是师傅的小杂差和小跟班。师傅在家,徒弟奉差跑腿,买烟泡水伺候茶点;师傅上场,徒弟或坐敲板身旁空手模仿,或立于戏台内侧偷学偷记。师傅有空闲有心情,才教一支半曲开篇。  师傅平淡寡言,徒弟内向质朴。师徒像两根平行线,找不到交叉点。我父亲充沛的活力像一粒粒水银珠子,泻地奔突。他从后门进入申曲场子,瞅空子东游西逛,上下乱窜。“小世界”一层有大京戏,三层有独角戏,二层分别有申曲、绍兴戏文、文明戏、苏锡滩簧、苏州评弹、杂耍魔术歌舞等轮流演出,并有影戏专场,放映些过时影片。也许是游乐场喧嚣热闹,也许是少年郎心猿意马,各色唱腔像春天的风,软软地滑滑地掠过他的耳畔,融会于光怪陆离的嘈杂之中。他寻不见向往的声音,一滑脚,去了对面的丽园,或打弹子,或下象棋,或玩游戏、踢足球……  侯国廷向赵三宝摇头叹气。七日之后,命徒弟恢复本名。究竟是本名比艺名大气,抑或是担心徒弟难以名列侯姓门庭,后人只能猜测。  赵三宝作为引荐人,觉出了难堪与尴尬。他诚意相助,在贴演自己的拿手戏《杀子报》时,点名要我父亲出演一个角色——小主角的私塾学友,可以发挥一段唱词,来成全那条宽洪醇厚的好嗓子。  我父亲平日里胆大妄为,临到初次粉墨登场,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亮闪闪的眼光,心发慌,腿发软,畏畏葸葸迈不开步子。不知是谁,背后猛击一掌,他趔趔趄趄地跌上台前,心中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反倒无拘无束,背熟的唱词像湍流跳跃奔腾。偏偏台下爆出争斗,几名看客一言不合,拳脚相加。我父亲的清亮嗓音淹没于喧嚣嘈杂的拍天浊浪。  初试失利,小徒弟依然心存感激,感激赵三宝和不知名的击掌者。正是他们,帮助他消除了对舞台的畏惧感和陌生感。  侯国廷见小徒弟上得了台,开得了口,也给小徒弟安排些零星角色,即“七客一过路”:嫖客、赌客、吃客、看客、游客、贺客、吊客和过路人。我父亲轻轻松松打发“七客一过路”,悠悠闲闲地满处嬉戏游乐。旁人嘲谑他:“侬唱唱白相相,日脚蛮开心!”  他真那么无忧无虑吗?深秋夜半,他曾登上“小世界”屋顶花园的眺望亭,俯视九曲桥下湖水绿绿酽酽,宛如一盏残茶,散发出人去园空的凄凉;湖心亭上余香缥缥缈缈,缠绕双亭玉立,诉说着名园凋零的悲怆。当我父亲岁近天命,陪我游城隍庙,路经一座电影院,忽然眼光发直,声音低沉,缓缓道出他拜师学申曲,登高俯视废园的心情……  提笔忆旧,我寻觅豫园的历史。此园乃明代四川布政使潘允端所建,供老父颐养天年,故名豫园。园成之日,景色堪与辋川媲美。清代乾隆年间,潘氏子孙式微,园内山石颓圮,遂由合邑人士集资购买,成为城隍庙庙产。因庙堂东首有东园,故俗称此为西园。百余年风雨剥蚀,褪尽名园的玲珑雅丽。我父亲在“小世界”粉墨登场时,豫园双门紧闭,杂草丛生,淹没于市井的喧嚣与嘈杂。  那份嘈杂,搅拌了土生土长的申曲,挤压着质朴内向的少年。他遗憾申曲无力望京剧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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