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6 部分阅读(第3/4页)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请访问最新网址:m.xlawen2.com
开房门,隔门听热闹者像一群受惊的麻雀飞散,留下了空空白白,早没有了管宝太太和银香的踪影。丁阿姨故意轰赶:“这样会吵的小囡,吃不消,走吧!走吧!侬自己走吧!”  小女孩哪里敢走,畏畏缩缩地向后退。  丁阿姨真心诚意地劝我母亲:“阿姐,侬看看,这副样子,等侬辛辛苦苦带大她,她翅膀一硬,不飞走才怪呢!侬等于给别人养小囡,不值得。”  小女孩模模糊糊地觉得,那个垃圾瘪三会变戏法,说不定要把她变到马路上去,也去掏垃圾筒,她小小的心乱乱地跳,小小的脚慢慢地蹭,挨近漂亮的顾小姐。  我母亲以长姐的口吻说:“只要我待她好,哪能会走呢?”  丁阿姨的目光远比我母亲更锐利。穷人家不得已才送掉自己的亲骨肉,牵挂是难免的。我母亲见小女孩依在身旁,柔声地问:“侬的名字哪能写?晓得不?”  小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小嘴里像含颗青橄榄,舌根硬邦邦地说:“月亮娘娘的月,我的人的我,旁边加一个女小囡。”  噗哧哧,丁阿姨乐开了花:“阿姐,侬听听她的宁波腔,蛮好蛮好,月珍,月娥,蛮像姐妹俩!”  小女孩见顾小姐秀眉微皱,听顾小姐喊阿是娥帮忙想个名字。  丁阿姨跌入了沉思,心不在焉地锉磨指甲,眼色迷蒙飘移,她在想什么?有人言,自从唱红《三朵花》,她常常流连于南京路上几家珠宝店的橱窗,那里的一只只钻石戒指,绮丽得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条条珍珠项链,晶莹得像海龙王的娇女;一双双手镯,典雅得像月份牌上的古代美女;一盆盆、一株株红珊瑚、白珊瑚更是千姿百态,件件拉扯她的脚步。正是丁阿姨沉浸于璀璨的珍宝世界,才会梦幻般地曼声道出:“这个小姑娘,眼睛蛮亮,有点像海底的珊瑚,起个富贵名字,冲冲晦气,叫珊珊好吗?”也有人言,丁阿姨替月娥取名“珊珊”,不是称赞小女孩黑草莓般亮亮的眼睛,而是揶揄小女孩憨头憨脑,蛮像“十三点”。这原是一句上海人的骂人话,取了谐音,可见丁阿姨聪明的过人之处。  何物是珊珊?月娥听不懂,听起来是个好东西,咧开了嘴傻傻地笑。忽而哭,忽而笑,小女孩的直心直肠逗乐了我母亲,姚月娥正式易名解珊珊,我母亲耐心地给珊珊解释,丁阿姨是位漂亮小姐,不是垃圾瘪三,要她谢谢取名之恩。珊珊心存疑惧,乌溜溜的眼珠骨碌碌地乱转,半晌没有开口。丁阿姨洒脱大度地先招呼珊珊,说刚才是和她嬉戏玩耍,并递给她两粒亮晶晶的玻璃纸包的糖果。甜甜的糖果逗出了小女孩的笑容,勾出了小女孩甜甜的道谢:“谢谢阿姨。”  正欢乐间,小化妆间门外高低错落地响起一片戏谑声,“外面落雨勿落雨”一句乡音颇重的湖州话,把丁阿姨弹出门外,门外走来她十三岁的弟弟潘海根。  丁阿姨满师,她父亲带着儿子从乡下到上海,暂栖于西宝兴路二妹家,命儿子把从湖州带来的三件宝:一张丁阿姨生母的照片、一只小台钟、一条湖州丝绵被,送到丁阿姨登台的东方书场。不料,海根路遇小流氓,宝物被骗走,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摸进后台。丁阿姨尚未亮相出场,先遇不吉不利之事,心火蓬蓬地燃烧,烧得她面红耳赤,抬手想打。同事急忙把海根向外推,叫他去看看 “外面落雨不落雨”。宝物失落,满师登台失利,成了丁阿姨的心病。她认为,做人“要么楼上楼,要么搬砖头”,坚执地把苦难嚼成风火轮,争登层楼,期盼展翅高飞。高飞谈何容易,眼下她刚刚唱红,包银有限,瘦削的双肩几几难以扛起沉重的家庭负担。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魏家遭土匪绑票,丁阿姨的姑妈为救子侄,荡尽金银,从此一蹶不振。海根不能再拖累姑妈,又难捱后娘的讥诮,想来上海投靠姐姐。丁阿姨学艺期间,寄居老师丁婉娥家,无法收留幼弟,跨入施家剧团,暂借施春轩家的晒台房,接来小弟,不久,又赎回当童养媳的小妹,同挤于冬寒夏热的小小晒台房。父亲潘成忠往返于上海和湖州,极力软化唱红的长女和后妻之间的僵局,更多地帮贴乡下的家用。  乡下人,错以为上海滩遍地黄金,错以为丁阿姨满师就能金银财宝滚滚来。他们怎知晓,丁阿姨满师初登台,只穿一件家常薄棉絮旗袍,惹得台下某些观众的尖刻挑剔;他们怎知晓,丁阿姨曾经不惜借印子钱,不怕利滚利,只求台上衣衫光鲜,宁肯台下天天吃粥。但从牙缝抠钱能抠出几许?  海根慌慌张张闯后台,一定又有燃眉之急。她替小弟擦去两道长长的清鼻涕,问他跑后台来做啥,小男孩晃晃手中拎的铜吊,说是到老虎灶泡开水,开水统统逃脱了!丁阿姨夺铜吊,对光一照,发现壶底有一处小小的透亮,随手把铜吊摔在地上。小珍捡拾起铜吊,放于丁阿姨的化妆台侧,自言自语:“叫白铁匠焊一焊还好用。”  丁阿姨气咻咻地追问小弟:“热水瓶呢?侬不会拿热水瓶去泡?偏偏寻到后台来!”  小男孩支支吾吾,声音比蚊子嗡嗡还低几分:“热水瓶昨日给侬掼碎啦。”  “噢,”丁阿姨拍拍脑门,拍出的尽是烦恼。早年,父亲潘成忠回乡续弦,后娘拖来长子及其童养媳文宝,继而再生两女,长子病故,有意亲攀亲,撮合文宝和海根。父亲受命登门游说,这种荒唐婚姻自然遭到她的峻拒,引发父女争吵,摔破了热水瓶。  小化妆间门上响起了剥啄声,小珍抢步开门,一个拎木提盒的跑堂低头哈腰,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捧出肉香四溢的两碗肉丝面和排骨面,牵引牢两个小孩的目光。  丁阿姨从皮包内抽出几张纸币,扔入提盒,瞥见了小弟馋涎欲滴,生硬地问:“侬还没有吃夜饭?”  小男孩像是嘴里含个酸梅,一口口地咽唾沫,吞吞吐吐地说:“阿姐,我和阿妹连中饭也没有吃。”  “啥?没有吃中饭?阿爹呢?”  “侬上半日刚刚出去唱电台,就回乡下去啦!”  “好啦,好啦,不要讲啦!”丁阿姨拦断小弟的话,明白父亲不辞而别是不满意她反对亲攀亲,大约临行带走了家中的日常开支。为女者心中永存慈母影像,抗拒强加给她的继母及弟妹。后来,同父异母妹妹频频投亲,丁阿姨不胜其烦,一声暴斥:“谁认得她是我妹!”喝断了姐妹情。为父者重结连理,不能不顾怜嗷嗷待哺的乡下子女,不能不千方百计从唱红的长女处找些补贴。父也难,女也难,千难万难只因缺少亮晃晃的大洋钿。

    第5章 娇鸟共啼调相异(4)

    丁阿姨把排骨面推给小弟,旋风般刮出小化妆间,给居家弄堂隔壁的烟纸店老板拨通电话,恳求老板娘匀点“单帮米”,一会儿叫海根去付钱。  丁阿姨没看见我母亲低声嘱咐小珍,小珍付给跑堂双份钱;也没看见我母亲取出一只小饭盒,从碗内拨出些许面条,余下的肉丝面推给了珊珊。她风卷残云般地扫尽了大碗里的汤汤水水,抬起了油光闪闪的小嘴,看见那个小男孩吃喝完了汤和面,美滋滋地把排骨塞入小嘴,双腮鼓出了两个小皮球,忍不住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我母亲低声阻止,掏出手绢替她擦去嘴边的面屑油星。丁阿姨飞步回房,捕捉到咝咝余音,斜睨了一眼珊珊,替小弟撕碎排骨,再抖空小钱包,妥妥帖帖地把纸币放入小弟的内兜,嘱咐回家时去纸烟店买米买咸萝卜干,和小妹一起烧晚饭。  海根离去,丁阿姨神色黯淡,颓然跌入靠背椅,伸伸懒腰,打打呵欠,自言自语自我安慰:“等吃夜宵啦!”  小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那个跑堂再度从提盒内给丁阿姨捧出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  丁阿姨窝在靠背椅内,淡淡地说:“送错门啦!”  跑堂俯身低语:“没送错,是顾小姐替侬叫的,钱已经付过啦!”  丁阿姨挺直了腰肢,挥挥手,跑堂知趣地把面碗放在化妆台上,蹑手蹑足地退出。  我母亲走近几步,轻轻地放一沓钱于丁阿姨手边,温言相劝:“饿着肚皮唱夜场,伤身体。不要急,先拿着用。”  “阿姐,侬总是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