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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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子商议,先不提邵滨孙的债务,单问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大队大队长戚再玉之妻想收我母亲为过房女之事。 我母亲睁大星星般的双眸,不知丈夫葫芦里卖什么药。 戚再玉之妻是申曲迷,最爱听顾月珍的《良彦哭灵》,常在电台点唱,常往剧院捧场。她曾传话要收顾月珍为过房女。我母亲惧怕刀刀枪枪,迟迟未入戚府。 我父亲正想解释,胖胖的叶峰拍响了东厢房的窗户,他急急报信,说是戚再玉派徒弟金驼子持名片找他,要他传话,戚大队长受债权人所托,命令邵氏偿还债务,否则,子弹不长眼睛。 叶峰的圆脸拉成苦瓜相,眉心拧成了绳结。我父亲俯耳低语,拂散了叶峰的愁容。三人共商,再请卫鸣岐夫妇同议,一个考虑周全的解救方案出笼了。 “中艺”的四老板拜戚再玉夫妇为过房爷过房娘,将两年前公演的《青年镜》改为《出走之后》,由邵滨孙扮演失足青年,解洪元扮演农村老父,“中艺”倾巢出动,举办义演,以义演之收入为邵滨孙偿还债务。 沪剧素有义演之举,大都是几大班社合作,或联演折子戏,或分演各自名剧,募集慈善基金,救助难胞及贫困同行等等,如今,“中艺”独挑大梁,别出新招,旧瓶装新酒,由当事名角登台亮相,现身说法,众名角烘云托月,演一出活生生的警世剧。名人名事从来是市民关注的热点,我父亲自信《出走之后》的演出会赢来滚滚钱财。 为保义演成功,必须依仗坚硬的后台。乌烟瘴气的上海滩,放高利贷者,索债逼命者,大多隶属于黑社会。艺伶地位卑微,只能借土挡水,以邪制邪,托庇于某种势力及黑社会,浊焰熏天的戚再玉夫妇权充挡风的墙。 1946年10月,中艺沪剧团在上海开埠以来最大的戏曲剧场天蟾舞台义演大型警世剧《出走之后》。此举顺天理,合民心,得到了八方呼应,万民襄赞。 我父亲的学生记忆犹新,每当演至孽子忏悔,长跪求父,扮父亲的解洪元,一声长叹一句苍凉的长腔长过门“丘做丘(坏虽坏,好歹)总是小老的亲骨肉”,双手扶子起来。台下总是爆出如潮掌声,经久滚动不息。这是赞叹解派唱腔的荡气回肠,是褒扬解洪元的有胆有识,是鼓励“中艺”的行侠仗义…… 1990年9月13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文艺台、上海沪剧院、上海长宁沪剧团曾联合举办“解洪元沪剧流派艺术研讨演唱会”,邵滨孙谈及此事,他说:我与解洪元初次合作,是他应邀入“文滨”,主演李健吾先生的《青年镜》,他扮演青年浪荡无羁,忏悔回乡,我演淳朴的老农父亲,演后相互倾心,引为知己。1946年10月,我因弃艺从商负债,离开文滨剧团。他和顾月珍、卫鸣岐、石筱英合作的中艺沪剧团,邀我和筱爱琴参加“中艺”任领导人之一,第一个戏是《青年镜》改编的《出走之后》,我演浪荡青年回头是岸,他陪演淳厚的农民父亲,从此,“中艺”在皇后剧场盛况不衰…… 不错,义演轰轰烈烈,票款寸寸增厚,以解洪元为首的“中艺”同仁,信守诺言,分文不取,替邵滨孙化解燃眉之急和杀身之祸。
第8章 浮世从来多聚散(3)
“中艺沪剧团”六名角并肩而立,如烈火烹油,似锦上添花,跃升为沪上雄风飞扬的大团。我父亲的老板梦就这样被孵化,走出襁褓成为号角。咬文嚼字者为他起号为“解梁”,其意为沪剧界的擎天栋梁。 义演圆满结束。“中艺”名声是做大了,强强联合,老百姓欢喜,票房也可喜,但角儿相争的问题也在平静的时日中显现。 “中艺”脱胎于洪元剧团,邵氏夫妇感恩后入,因此,六老板排名为解洪元、顾月珍、卫鸣岐、石筱英、邵滨孙、筱爱琴。先后次序取决于历史因素,不完全标志实力强弱。但居后者怎能心悦诚服? 我父亲已经觉察到排名带来的某些阴云。卫鸣岐夫妇成名早,实力强,更宜领衔于前,但他乃全团核心,且以夫妻档排名的形式出现,一时尚无计更改。他只能台上台下处处尊重卫鸣岐,事事礼让邵滨孙,希望三家同舟共济,云帆直抵沧海。 筱爱琴锦瑟年华,一十八春的小媳妇,频频受送子观音眷顾,无力无暇无心在台上争风。石筱英比顾月珍仅大三春,同是珠圆玉润的当家花旦,同盼翔舞于红氍毹的聚光灯中心。姐妹竞芳,角色安排是亘古难题。 我父亲体会到当年文滨剧团掌门人筱文滨的苦心运筹。他让姐妹轮流担纲,极力平衡。大型古装戏《红楼梦》、《西太后》是“中艺”的重头戏,他让石筱英分别反串贾宝玉,主演西太后;让顾月珍扮演林黛玉和珍妃。 我母亲学戏十余载寒暑,芳龄二十四五,正处于最有光彩、最富爆发力的年华。她沉浸于戏文中,苦苦琢磨,细细推敲,一曲《葬花词》初初改变了沪剧阴阳血曲调,传递出葬花人娇怯怯柔肠寸断的心态。一曲《冷宫怨》在《葬花词》的基础上,和琴师沈开文反复切磋,创立了如泣似诉、哀怨悱恻的反阴阳曲调,倾吐了一位宫闱贵妇在重压下的呻吟和悲怨。 美的毁灭最能撞击人的心扉,激发人的同情。《葬花词》《冷宫怨》成为顾派名曲,反阴阳曲调迅速流传推广,成为沪剧最富有艺术魅力的曲调之一。 其时,沪剧史上记录下一件大事。田汉先生,这位中国现代话剧的先驱者,革命戏剧的领头雁,于1947年7月1日和2日,分别观看了《铁骨红梅》和《西太后》。 他在实践周恩来临别时的嘱托。1946年秋,中共代表团撤离南京前夕,周恩来针对今后上海进步话剧运动将处境艰难的情况,指示要关注地方戏曲。他说:“地方戏观众多,影响大,我们应当重视。要选派正派的同志去,以便在思想上和艺术上对地方戏曲艺人都能有所帮助。”此后,上海左翼文化人士更关注地方戏曲。 田汉偕夫人安娥第一次观看上海的地方戏沪剧,大出意外,大感欣慰。7月上旬,《沪剧周刊》刊发剧评,转述田汉、安娥观看两剧经过,提及田汉赞赏石筱英、顾月珍的演技,认为,石筱英演西太后表情深刻,对白有力,恰如其分;认为顾月珍的“快板”口齿清楚,《冷宫》一段中的“阴阳曲”(实际是新创的“反阴阳曲调”)唱得哀艳欲绝,扣人心弦…… 不久,田汉先生亲自撰写了《沪剧第一课》的文章,洋洋数千言,刊发于《新闻报》的《艺月》专栏,对沪剧的改进大加赞赏。文中又提到了顾月珍,除对表演、扮相、说唱诸方面给予肯定外,还提出“顾月珍小姐演戏非常认真,站在台上,没有她戏时,她在旁边,仍有表情,一些也不疏忽、偷懒……” 同一轨道,一颗星熠熠闪亮,会不会无意间黯淡了其他星辰呢?况且这颗星娇怯柔弱,渐显流星之势。《西太后》正上演得如火如荼,《冷宫怨》一曲正如沸如腾。 我母亲夜半突发呛咳,咳得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泪光点点。我父亲匆匆从通宵药店购回药水药片,无济于事。一夜呛咳,她的嗓音失去了甜润柔美。卫鸣岐夫妇闻讯,陪同我母亲就诊于他们相熟的名冠沪上的中医张聋。张原名骧云,头上留辫子,出门坐轿子,妙手回春,药到病除,门前求诊者如云,挂号者常常五更排队。他从不给任何人拨号,哪怕是达官显贵,社会名流。 卫鸣岐一行三人,从后门进了后客堂,写了纸条,烦劳佣人悄悄禀告,候了半个多时辰,见张医师回后房抽水烟小憩。张医师喜听申曲,知《西太后》一剧之盛,爱《冷宫怨》一曲之美,救场如救火,破例借小憩之机,以朋友之礼相待,为顾月珍诊病,担保只要按方煎药,三日后咳嗽停,嗓音润,重新登台。送别之际,复殷勤叮咛:“顾小姐以后不要唱忒吃力的戏。” 剧场前贴出告示:“顾月珍小姐疗咳,暂别舞台三日,珍妃一角由他人代演,敬请观众鉴谅。” 《冷宫怨》已成顾派名曲,有的戏迷慕名前来,为一饱耳福,一睹芳容,岂肯鉴谅?径自去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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