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11 部分阅读(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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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跟大家说:“不要弄出响声,拿好自家顶重要的东西,藏好。”我稀里糊涂套上衣裤,楼上楼下乱蹿,只见小阿婆手捧一只蓝色丝绒小盒团团转,一会儿塞进被头里,一会儿塞进衣裳里;奶妈和祥元把各自攒下的银元东塞西塞;珊珊帮母亲找旧报纸包裹首饰盒,塞进大床底下的角落里;只有亭子间静如止水,我滑进门,见大阿婆斜靠床上闭目养神,我跳上床依着她的腮问为啥不收拾,她扭头对着我的耳朵软声细气地说:“好东西早没了,旧货色随便谁要。”言语里有一种安详,一种阅破人世听天由命的安详,我紧紧依偎着她也仿佛感觉到了安全。 从前门的缝隙里望出去,黎明时分的幽暗中能瞥见身背刺刀长枪的游哨,小阿婆摇着手,让大家不要出去。等待,莫名的等待,吉凶难辨的等待,令人恐慌的惊悸。渐渐的天色亮了一些,我从大阿婆的怀里溜下来,隔着铁门看看外面好像并不像小阿婆说得那么可怖,铁门是被锁上了,我爬上去从铁门顶上翻下去,窜入了弄堂,好久才觉得有雨,淅淅沥沥的,三步两脚钻入沿马路的店铺屋檐,抹一把脸上的雨珠,抹下来的是止不住的惊愕:满满地整齐地或卧或坐的陌生人,草绿色军服,黄挎包,有的胳膊上扎着白毛巾,最醒目的是怀里搂着长枪。 当兵的!我急急地后退,退回弄堂,但既不见大兵追来,也没听见尖厉的枪响。耐不住好奇,我又折回去看: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晶晶亮亮地濡湿了大兵的帽檐、肩头,一个个像泥塑木雕,雨中老老实实地呆在路边,或是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水门汀上,脸上找不见凶相,我看呆了:他们是大兵么?这时天已放明,远远地拥来一群欢天喜地的青年,送水送伞递热毛巾,还有把蛋糕送到灰衣人的嘴边,他们不接不吃,但却是热烈地鼓起掌来,唱:“解放区的天……” 我回家报告所闻,大家惊得张大嘴,好半天合不拢来。母亲倚窗而坐,不声不响地托着腮帮凝视远方——命运会给她带来什么呢? 这一年的谷雨之后,母亲的身体有了起色,托人从香港带来两盒雷米封,针打完,血痰消失,咳嗽减轻,苍白的脸颊添了些红润。 一个平常再平常的日子,有陌生的声音叩响了星村十号的后门:“顾月珍住在这儿吗?”带着浓重的苏北腔,且直呼名姓,声音溅落了小阿婆的惶乱与不安。她像狸猫一样移步灶间的后窗窥探:来者二人,一色的草绿色军服,腰间扎紧皮带,胸前佩白底黑字的胸章。她立判是公家人。“公家人进门,祸水跟进门。”这是小阿婆半世的经验。她磨磨蹭蹭不肯开,但叩门声和询问声不折不挠,一声重似一声。母亲派珊珊来问,小阿婆甩出硬邦邦的话:“告诉星儿他娘,没事,让她安心睡觉,楼下有我老太婆。”瘦瘦小小的老太太像一只发怒的老母鸡,乍开双翅,蹦到门边哗的拉开后门。 “谁是顾月珍?”公家人和善地问。 “顾月珍有病,不见客。有啥话讲给我听。”小阿婆的声音有点凶。 “我们请顾月珍……” “请她做啥?顾月珍生病,请不动,唱堂会另请高明!”小阿婆像吃了豹子胆,大阿婆拉拉她的衣角,暗示公家人腰里有鼓鼓的物件。她不仅不理会,反而叉起腰,昂起头下了逐客令:“对不起,店铺打烊,买不到茶叶,不方便请你们吃茶。” 两位公家人低低商议,觉得与老太太无理可说,就把一张请柬放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转身离去。小阿婆随即把后门重重地碰上,过后一屁股软瘫在太师椅上了。她自以为大义凛然拯救了顾月珍,哪知断送了媳妇与共产党相遇的先机。那天,等顾月珍款款下楼,接过信柬,开启后抽出一张戏票——歌剧《白毛女》。黯淡的眼神里立即爆出一束兴奋的火花,问:“公家人呢?”小阿婆生硬地回答:“走脱啦!”母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三天后,母亲穿戴整齐坐着祥元的车去看戏。“旧社会把人变成了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了人。”《白毛女》的剧情击中了顾月珍沉寂的心灵,仿佛有一种声音已经把她轻轻唤醒。 看过歌剧的第二天早上,我母亲的模样和举动让全家惊愕:湿漉漉的眼眶,红盈盈的眼皮,表明她度过了一个不眠的泪夜。但她的嘴角明明含着一朵微笑,笑得很暖和,很真实,那是从属于春天的微笑。随即她吩咐祥元去南京路请回两张画像:一张毛泽东主席,一张朱德总司令。并将两张画像与观音大士佛像平安共处,同受香火。 家人一齐错愕:怎么一夜之间顾月珍就供奉起共产党的神明?是一部歌剧的功劳?是艺术的震撼力?亦是亦不是。当然真正撩动心弦的不仅仅是戏,还有兵不扰民的解放军露宿街头的行为,还有公家人上门送票、邀为座上宾的这一分尊重。顾月珍半世做人,只见官府狠如虎狼,只见阔人传唤唱堂会,何尝见过执掌权柄者礼遇地位低下的戏子?她仿佛瞥见了云层后面火山般穿透的阳光,听见了空山间蓦然而至的应答。自从弟弟落生,父亲就把她藏之深院养病,虽然她有不灭的重返舞台的愿望,但是总是得不到“批准”,渐渐的在观众都快淡忘的时候共产党出面来请她,这不能不让她心存感恩之情。于是客厅里的留声机重又响起,母亲恢复听唱片练唱曲的时日,天天早起,时时留神后门的动静,仿佛是企盼公家人的再度光临。
第11章 春雷一响惊蛰起(2)
然而机遇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有时候错过一次,便是错过一生。在这里顾月珍错过的是先机。如果说当初生星儿是无意中把舞台的空缺让给了丁是娥,这一次与公家人的错肩而过,隐隐地又把机会拱手让给了丁是娥。 进驻上海滩的公家人是越来越忙了。刚刚解放的都市,百废待兴。虽说胜负早定,但两种势力的较量形势依然严峻。病怏怏的顾月珍观看新歌剧的消息像是一个信号,在申曲名生名旦中不胫而走,在演艺界引起了震动。向往新生活,追慕新社会很快成为时尚。平静的日子里,第一个出现的是大阿福,他带来了外部世界的最新消息和剧本《白毛女》,母亲用申曲调轻轻哼唱《白毛女》歌词;其次是父亲在电话里说要回家看看,却一直未能成行。可是很快街头的热闹已让母亲坐不住了。7月6日在市中心跑马厅(今人民广场)举行庆祝上海解放大会,全城沸腾,军民冒雨大游行。她让珊珊陪同,上南京路看游行队伍扭秧歌。但走没多久,珊珊就把母亲挤丢了,回头去寻,发现母亲痴痴地站于原地,双颊绯红,双眼晶莹,眼角挂落几颗泪珠。珊珊惊问,她竟然说:“那个大红花忒好看啦。”神情激动,心魂仿佛在追寻远去的腰鼓声和秧歌队,她分明已感受到新生活的热能。这一天,顾月珍同时看见了率领一支游行队伍的解洪元,他诧异满脸飞扬潮红的妻子,突然相遇又匆匆作别:“最近实在太忙太忙……” 改朝换代了!人民民主专政的新社会必须由各方人士鼎力相助,共支大局,于是就有了解洪元一时的被倚重。父亲的“太忙”并非虚言。两日后,“上艺”和“文滨”、“施家”剧团分别于皇后剧场和中央大戏院首演沪剧《白毛女》,解洪元前演杨白劳,后演大春,一人饰二角。积极的态度可嘉,但演出时解洪元戴着金戒指去演苦难的杨白劳,结果引起全场哄笑,一个细节的疏忽只能说明解洪元政治上的幼稚,但在这个天翻地覆的风云际会之时谁又能成熟呢?一般的民众能一味地盲从就已属不错。此时与解洪元配戏的是丁是娥,她扮演喜儿。消息传入星村十号,我母亲沉思有顷,撂开了那张沪剧周刊,再不哼唱《白毛女》。 丁是娥扮演喜儿彻底封杀了我母亲与解洪元同台共演的愿望,也即是扼杀了顾月珍重返舞台的希望。难道顾月珍就别无他路了么?共产党不是说翻身作主人男女都一样么?女人啊女人,你真能一反千古传统独立自主?母亲的心情如江南的梅雨季阴晴无定,无助的女性只能企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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