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1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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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誓言:我从此不再软弱,不再怯懦,无论为朋友为亲属……当天风海雨再一次奔突时,我的行为被视为东方夜谭,几近付出生命的代价。 车要走了,弟弟抽出一条蓝色的羊毛围巾,抢前几步,把围巾垫在母亲的脑后,推车人干涉,弟弟恳求:“求求侬,让她带去!”推车人看了一眼,口气稍稍平缓:“这么新的围巾,烧了太可惜了。”父亲拍打着灵车,老泪纵横,嘶声呼唤着我母亲的小名:“金妹,金妹,侬为啥这样做?为啥这样做?” 车走了,弟弟在后面追:“姆妈没枕头,没枕头!”…… 从火葬场回家,不,回华亭路丁宅。母亲乘风而去了,顾宅也不复存在。我暂栖父亲的家。此时的丁宅也仅剩下一间卧室。父亲把床让给我和弟弟,自己睡地铺,说我是远道而来,睡地铺会受凉。 天很冷,被很厚,只是再厚的被褥也焐不暖我的心,泪水冻在胸中,结成冰坨,麻木了我的神经,僵硬了我的四肢。父亲望着我失魂落魄痴痴呆呆的模样,急得搓手跺脚团团转。他东寻西找,搜遍了箱笼衣橱的角角落落,翻出一件黄|色的海虎绒小大衣,夹在腋下,脚步散乱地走出了门。 第二天中午,饭桌上多了一锅热腾腾黄澄澄的鸡汤,香气扑鼻。父亲给我们分盛在碗里,唠叨着说:“这只老母鸡真肥,吃了好有点热气。” 弟弟好奇:“啥地方有铜钿好买老母鸡?” 父亲侧脸指指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刚吐出“她的……”两字,声音就潮乎乎地湿透了,被折断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几乎把鼻子埋进了鸡汤碗,那副馋涎欲滴的样子令人心酸。这是物质的需求、生存的简单需求。但在1970年,上海城里的一只老母鸡可也是有钱没处买的稀罕物资。她专心致志地喝着鸡汤,似乎周围的事都与她无关,此时她只活在一碗鸡汤里。民以食为天,小妹妹你饿了多久了? 这姑娘夜夜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打地铺,日日亲亲热热地喊我“阿姐”,可是我沉浸于悲恸中,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解惠芳,正读初中。动乱乍起,两老被赶入牛棚,丁阿姨领养的侄子潘小海投奔江苏南通生身父母处,解惠芳无处可去。我父亲获准每月回家三小时!付清房租煤气等,买好油盐酱醋米,只能挤出三元钱给她作一个月的菜金。每月三元,每天只一角。她每天只能花七分钱买一根腌萝卜,花三分钱买辣腐||乳|…… 父亲弹去眼角的隐泪,挤出几丝苦笑,自嘲地说:“一件小囡大衣,抄家没抄掉,卖掉了,卖掉了!” 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轶事。我听着眼泪刷地下来了,胸中堵着的那坨冰仿佛遇上了火渐渐融化,我望望身边的小妹妹,苦难让我们的心走得更近。一件小大衣成为此时此刻丁宅的最值钱的一笔财富,父亲用它为我换来了一只老母鸡。困境中的深爱,提起了我泪库的闸门,泪水汹涌奔突,父亲抚摸着我的后背,说:“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啦。” 我伏在父亲的肩膀上大恸,不知哭了多久,无意间触及父亲的右腿,仿佛撞击了一棵大树。我滑下身躯撩起他的裤脚边不由大惊失色,他的腿又肿又硬,像一只粗糙的大象的腿。父亲摇头叹息:“老毛病啦。……我现在只想早点死,没有心思去看病……” 临别之时,我把携带的所有的钱全都塞进了父亲的口袋。我的父亲没有推辞,涨红了脸喃喃地说:“我要加倍还给侬……” 生命如蚍蜉,别说撼大树,就连自己也撼不动,死难,生更难。在那场“史无前例”的灾难中,一代名旦石筱英最终受不了生的痛苦,吞服二十粒安眠药和一瓶敌敌畏;汪秀英咽下十二颗图钉,两人侥幸被救活;邵滨孙之妻筱爱琴、筱文滨之徒袁滨忠先后自杀身亡。沪剧生、旦中百折不断的要算是我的丁阿姨,曲己恶受,吐出一句名言:“我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挺斩吧!”决不自我了断。也正是有了丁阿姨,才使我父亲挺过那艰难困苦的岁月。
第18章 寒梅落尽香如故(5)
磨难使两颗分离太久的心走到了一处。
第19章 人自伤心水自流(1)
复出后的丁是娥阿姨成了一只金凤凰,伫立于人生的峰顶。纷至沓来的鲜花和荣誉堆放在她的脚下。丁阿姨是强者,是社会的成功人士。 1982年剧团扩大为院的建制,她被任命为上海沪剧院院长,成了正正式式的行政干部。 1985年退居二线,流泽继任她的职务,两年后也退位了,接下来由陈剑云挑起大梁。按理丁阿姨可以闲下来了,但她依然操心团内事务,陈剑云曾说“我当院长,凡事要通过老丁”,这才有沪剧院的平静。丁阿姨就是这样一个“要”事儿的主,什么都不放心,也不放手。自1973年她被“解放”以后,丁阿姨依然努力,依然不让任何一个机会从自己的脚下溜走。其时,香港与内地的“三通”,把音信隔绝了三十年的七妹“通”来了。老姐妹久别重逢,情深意长。七妹先是邀请丁、解去香港旅游,后是凭借自己在香港的影响,上下斡旋,准备迎接由丁阿姨率队的上海沪剧院第一次赴港演出,并为丁阿姨筹集了资金,资助她在沪举办个人演唱会。 正当丁阿姨雄心勃勃地准备去香港演出和筹备个人演唱会的时候,查出了晚期肾癌。 一直以来,丁阿姨仗着自己身体壮实,连每年的体检都不参加,自言:我身上除了两块石头(肾、胆结石),没有别的病。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当丁阿姨想摘除石头,轻松赴港时,于1988年1月26日住进了医院,谁知进去了就没能再出来。3月23日清晨,我家的电话铃声尖厉地响起,弟妹们告诉我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丁阿姨癌细胞已经扩散。家人谁也不敢告诉两位老人,一位已经作了喉癌手术,另一位又接踵而至,怎么办?我当夜飞抵上海。 这时的丁阿姨全不知情,还以为只要除掉石头,就会很快康复。当时的丁阿姨还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沪剧中年演员声屏大奖赛决赛将于27日举行,她是赛事评委会主任。评委石筱英患卵巢癌定于26日手术,父亲作为评委中寥若晨星的流派创始人也忙得不亦乐乎,一个癌症患者颠前忙后的,似乎希望能把躺在病床上的丁阿姨所担的那一份工作也承担下来。 我决心姑且隐瞒,待决赛后再挑明真相。 3月26日,七妹等三位香港太太抵沪,径直奔医院探病。急如星火的举止泄露了秘密,引起了父亲的警惕。第二天一早,七妹造访丁宅,更让父亲生疑。那天决赛演出幕间休息时,有人对父亲说“可惜啦,老丁的病发现得太迟了”等等,这些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父亲的心脏,他从周围人的神态中判断丁阿姨的病决不是一两块石头的问题。 午夜从剧院归来,父亲步履蹒跚,脸上面无血色,镜片后耷拉的眼皮几乎遮盖了眸子。我和他同室而卧,只听他辗转反侧,久久难眠,频频叹气。其实,这时的事实真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云翳。 28日清晨,七妹再度光临,固执地追问治疗方案。我四顾无人,就低声如实相告。突然,依稀觉得背后黏上了一份沉重,猛回首,父亲立于前后房相通的门框上,本已消瘦的身躯贴着门框不由自主地往下溜,挣扎中迸发出断断续续的脆裂声,我赶紧去扶,隔着衣衫觉得父亲的身子在颤抖,犹如风中的一片枯叶。 谁忍心再给父亲雪上添霜,于是双方都极力地回避什么。七妹与父亲交谈时都显得心不在焉,辞不达意。中午席尽人散,我扶父亲回房休息,希望他能好好休整一下,以应付晚间担当评委的忙碌。时钟滴滴答答地逝去了一个小时,当我蹑手蹑足地走近父亲的床边,发现他大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额头渗出星星点点的细汗。我替他轻轻地擦拭,他掀被而起,满脸的辛酸就像暴风雨前的乌云。我害怕漏出真相,抽身想走,但衣袖被拉住了,父亲厉声问我:“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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