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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几个钉子、放进一张纸片是不难的。我想工会主任已经舒出一口长气了,虽然我没看他。
“当、当……吱、吱……”棺盖被启动着。
鬼知道一种什么心驱使,我走到工会主任身边,拿过了那张纸片。这是一张早已残破、油污的纸片,依稀还可以辨认出上面的毛笔字。
昌顺煤窑工会:
今有你处工人魏石头送来叁百斤煤,不要报酬,支援前线,请你工会对魏石头同志给予表扬。
此致
敬礼
红松矿区军管会后勤股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七日
三十年前的一张收条。也许,魏石头粗通文墨,知道个大意,没好意思把它交到煤窑工会,可他还是把它当宝贝似的留起来了。我看看这张纸片,不知怎么了,手,死死地攥着,不知干吗要攥得那么紧。渐渐地,鼻子开始酸啦。把这张纸片摩挲了三十年的魏石头,拿着它训叨孩子们的魏石头,抱着凌凯喊“大兄弟”的魏石头……都走到我面前来了。也许,魏石头的话是对的,我们是该给他平平反,他不是官,没有什么“原职”可复,也不存在还工资的问题,又没有必要开什么“平反大会”……可是我们确确实实该给他平反啊!男儿有泪不轻弹,想到这会儿,我却掉泪了。纸片不知被谁接过去了,随后我便听到低低的啜泣声。身前身后,有的人用手绢暗暗抹泪,有的人索性哭出声来了。其中哭得最伤心的,是那几个平常最爱跟着凌凯拿魏石头开心的小伙子。小伙子们,你们哭晚啦!……哦,还不晚,我寻思着。那个过去的年代,颠倒了多少做人的道理。如今我们明白了,不晚。可我们那些领导们呢?他们明白了吗?其实,这又何必多虑?领导当然也会明白,要不,怎么叫“领导”呢!想到这些,我的心好像才稍稍放宽了一点。
棺盖打开了,纸片被主任拿过去,郑重地放在死者胸前。棺盖又訇然盖上了。
“当当当……当当当……”棺盖被重新钉上。忽然,魏石头的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们都跑到棺材前面,用小手抹着眼泪。在他们呜呜失声的同时,还忘不了按照乡间的习俗喊着“爸爸……躲钉!……爸爸……躲钉!……”
通过墓地的盘曲的山路上,两辆马车拉着两副棺材。后面,跟随着几百名送葬的工人们。魏石头最小的孩子被一个小伙子背着。墓地上早就挖好了两个长方形的洞|||||穴,人们根据自己和死者生前的关系,自然地在墓|||||穴的周围分成了两圈。我看见,死者生前所在班组的工人们大都先围在了魏石头的棺材旁,上手把那沉重的棺木放下墓坑,然后,庄重地抓起一把黄土,撒在里面……
我也捧起一把土,撒在魏石头的墓坑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我又想起“盖棺论定”来啦。人死了,到底该怎么个“论定”法儿?真难说……
1.第二节 丹凤眼(1)
都说北京女的比男的多,可京西不少的小伙子就是搞不着对象。
怎么,他们都没个模样儿,歪瓜裂枣似的?要不,就是不争气,都是吃饱混天黑的主儿?错啦。不信您就去看看。出了三家店,漂亮小伙儿有的是!身高膀圆的,眉清目秀的,拨拉脑袋就是一个!这里面,有劳动模范,有革新能手,也有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要是在北京城里,也能把姑娘们迷得魂飞神散呢。可他们是在京西,他们是井下挖煤的,是矿工。这就糟啦!姑娘们一听说干的是这一行,十有**皱眉头,哪怕面前站的是个十全十美的小伙子,回答也是两个字:“不成!”
就因为这个,矿区的小伙子们搞对象不知碰了多少钉子。一来二去的,有的小伙子开始恨上身上这身工作服了,变着法儿也得把上面印着的“xx矿”这几个字给抠了——走大街上怕人笑话,寒碜呀。有的小伙子还总结出一条“恋爱经验”:“先不能让她知道你是矿工,等把她‘俘虏’了,再亮‘番号’!”于是就有那么一位,在城里的一次舞会上认识了一位姑娘。人家问他在哪儿工作,你猜他回答什么?他说:“在黑色冶金粉末研究所工作。”多妙!……这笑话多啦。我可不敢再说了,京西的小伙子得向我提抗议:别净糟践我们!京西净是这号自轻自贱的人?有血气的小伙子也有的是!
没错儿!有血气的小伙子有的是。“人家看不起咱,咱自己还看不起自己?挖煤怎么了?比别人矮半截儿?就欠给他们来次‘能源危机’,都把咱矿工当宝贝了!”说这话的,是燕南煤矿的采煤工辛小亮。他最容不得别人说他干的这一行不好。据说有一回,有几个姑娘下井参观,领她们下来的工会干事一边走,一边抱歉似的说井下条件如何如何不好,让她们留神。辛小亮听不入耳了,说:“这儿又不是万寿山,不怕崴了西太后的脚!”把那位伙计憋了个大红脸。工友们笑他说:“你呀,甭想得人家姑娘的欢心,就抱着井下这些风锤电钻的过一辈子吧!”可不,别人给他介绍了四五回对象,全是第一面就吹了。至于人家一听说是矿工,连面都不见的,那就没数啦。辛小亮呢,挺挺儿地戳在那儿,还是个一米八的大汉,甚至比从前越骄傲,越牛气起来了。特别是见了姑娘们,眼皮抬都不抬。食堂里卖饭的姑娘们,矿灯房里灯的姑娘们,没有不怕他的。他太损呀。到开饭时间了,你窗口晚开了一步,他就在外面敲开盆了:“卖饭呗!卖饭呗!……真他妈白吃饱儿!矿上养着你们干什么!干不了趁早回家抱孩子去!……”从井下出来,矿灯房的姑娘收他的灯,常来常往的,有时冲他笑笑。他反倒瞪人家:“谁跟你笑,瞅你漂亮?!”一句话能把小姑娘噎出眼泪……这还不算什么,最气人的是,他给矿上的姑娘们起了不少“雅号”。这家伙聪明,外号一起就准。食堂卖炒菜的姑娘老板着脸,斜着眼睛翻人,他背后管人家叫“憎恨”。卖馒头的姑娘新近把头烫成了大花,他就管人家叫“花卷儿”。四号卖饭窗口的姑娘其实是很漂亮的一位,特别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眼角微微向额上翘着,标准、美丽的丹凤眼,这位辛小亮倒好,偷偷叫人家“吊眼儿”……食堂的姑娘们早有耳闻,气得咒他“找一个丑八怪!”这可咒不着他,反正他是决心打一辈子光棍儿啦。
其实小伙子挺漂亮,乱蓬蓬的刺儿头下面一副白净的方脸庞,老爱眨巴着眼睛高声说笑,潇洒又粗犷。他干活儿不惜力不说,拿起什么活计还都有点机灵劲儿。要是不犯“嘎”,怎么也能交上女朋友的。谁知别人介绍了好几个,他死活不肯去见面了。这可把他妈急坏了。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眼瞅着连孙子也抱不上了。每次介绍人登门,总让辛小亮给噎走。他妈不知为这跟他抹过多少回眼泪,生过多少回气。有一回,他烦了:“妈,您别说啦,我这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去见一面儿还不行!”他妈说:“你早明白一点儿,我给你准备八抬大轿!”他说:“那我可跟人家来实在的。”他妈说:“我让你拐骗人去了?”得,他这“实在的”可真够“实在”啦。一见面,女方说:“听说你在矿上工作?”他说:“是啊。”女方又问:“下井吗?”他说:“当然下井。”女方下一句话还遮遮掩掩的哪:“那……现在井下安全搞得不错了吧?”这位辛小亮倒好,嘎劲儿上来啦:“不安全。净死人!我们矿上,净是寡妇!”这不是胡说八道嘛!可他这招儿真灵,不但对象吹了,打这以后,介绍人也不大上门了,他妈不更抓耳挠腮了?有什么办法!整天找茬儿跟那个退休的老伴儿生气:“就知道喝茶喝茶,找那些糟老头子‘敲三家儿’、‘拱猪’……儿子的事你就屁也不放一个!还像个当爹的?……”辛师傅过去也是个老走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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