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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也不欢了。
谁也不说话。
按说,刚才那阵势,最应该下车的,是崔老爷子。但凡占点儿理,他都下去了。别忘了他跟季老爷子的交,何况,他还是有功夫的人。
可他觉得挺没意思,他没动窝儿。
后来小梁子给人家来的那一套,他觉得更没意思。
忽然想起,现在,坐车去干的那事,还不是一样?
这会儿您可得了势了,该着您拔拔份儿了,您坐了辆“桑塔纳”,还是那四个小子的顶头上司的“桑塔纳”。您的车进了宏远宾馆的大门口,停在大堂前面,那四个小子乖乖儿地过来开门,看见您得吓一跳。你特美,特得意,屁颠儿屁颠儿的,人五人六的,牛x烘烘的。您他娘的不觉得自己狗仗人势?您别忘了您让人家挤对、让人家不当盘菜的那股子滋味儿。老话儿说,都是看家护院的命,谁跟谁啊?谁跟谁来狗仗人势都没劲!……
想到这儿,崔老爷子差点儿叫停车,让司机送自己打道回府。
晚了,宏远宾馆那山一样的身子,已经戳在眼面前了。
“桑塔纳”从崔老爷子看过的停车场门口开过去,到了宏远宾馆门口,向右一拐,开进了大敞的铁栅栏门,顺着右手的弧形道儿拐了一个圆圆溜溜的弯儿。崔老爷子觉得,这弯儿拐得带着那么一股子味儿,像是擦着宾馆和停车场之间的那个栅栏成心来那么一下,拉着他去和他曾经待过的那地界儿逗逗闷子。他觉得这闷子逗得也特没劲,可他又没工夫琢磨到底没劲在哪儿,因为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在大堂门口了。透过车窗,他已经看见那哥儿四个的下半截身子,其中的一位已经朝车边上走过来,明摆着是给他开门来了。这时候崔老爷子更强烈的感觉是,他觉得自己没劲,真的,特没劲儿,这没劲儿闹得他都觉得臊眉耷眼的了。“咔”,车门被拉开了,“欢迎您,欢迎来宏远宾馆。”那小子说。
崔老爷子从车里钻了出来,就跟心里有什么鬼似的,不敢正眼看给自己开车门的这位,低着头,只顾往大门里走。大门两边戳着的两位,他也不敢正眼瞧,只听很温柔的一声“叮咚”,自动门开了,门边儿的两位几乎同时说:“欢迎您,欢迎来宏远宾馆!”崔老爷子点点头,走了进去。
大堂值班经理台前,站着一位穿黑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一个胖胖的男人也站在那儿,正和她说话。那男人穿着笔管儿溜直的西装,衣服的料子和女的一样。他们见崔老爷子们进来了,立即停止了交谈,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啊,是咱们的老英雄来啦!电视上见过,电视上见过!”人还没走到,手已经伸过来了,“梁子,介绍一下?”
小梁子指着那男的告诉说,这位是宏远的副总经理,又指着女的告诉说,这是公关部的经理。名字也都说了,可崔老爷子没听清。
副总经理那手,绵绵的软软的,眉眼间却透着热。女经理那手,瘦瘦的,凉凉的,可说出话来也特客气。两位还递上了名片,说:“崔师傅是我们的邻居,有什么事,您就来。”来干什么?告状?蹭吃?崔老爷子心里闪过了一丝疑惑,最后他认定,这话指的还是蹭吃。就像小梁子,就是这“有事就来”的主儿,而现在,他在人家的眼里,也成了这么一位。
两位陪着他们三位正要往宴会厅走,那位副总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身来,乐呵呵地说:“哦对了,我还忘了给您介绍一下几位看门的小伙子……崔师傅,别的我就不多说啦,您看看,这位是小陈,这位也是小陈,这位是小李,这位是小丁……”
老爷子这才现,刚才自己一直没好意思正眼瞧的,根本就不是过去那四个坏小子。
“……这四个小伙儿,都不错。可往后,也得靠您多多监督着。您可是我们宾馆的义务监督员了,您老待在大门外边儿不是?看他们有什么不对,就跟我们直说,行不?”
“行,行,您太客气了!”如果过来跟他握手的,真是过去那四个坏小子,崔老爷子至少也得闹个大红脸。现在,他觉得算是松了口气。不过,转念一想,有句话到了嘴边儿上,又缩了回去。他还挺惦记着,先前那四位哪儿去啦?惦记归惦记,他还不至于那么缺成儿,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儿,人家怕你脸上挂不住,都给你换了人了,你还上赶着去问?
28.第七节 耍叉(28)
小宴会间已经摆好了台,五副碗筷,每个人前面都摆着大中小三个酒杯,啤酒杯里,插放着餐巾,有的叠成个翘脑袋的仙鹤,有的叠成朵兰花。
刚刚在餐桌前坐定,副总经理就被人叫去接电话了,那位女经理呢,这会儿正在门外和服务员交代今天要上的菜。
宴会间里只剩下崔老爷子、季老爷子和小梁子。
“刚才,看见啦?”小梁子往崔老爷子面前凑了凑,悄声说,“四个看大门儿的,您还认识吗?”
“不认识啊,怎么了?”
“怎么了?您合着还没明白?‘炒’啦——您说的那四个‘小兔崽子’!……人家老总干吗特意要介绍您看看那几个生脸儿?您没听见他说。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该!”季老爷子说。
崔老爷子没说话,憋了一会儿,冒了一句,“操,那我他妈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没错儿,您是什么人?他们敢他妈欺负您,不‘炒’他们‘炒’谁?”小梁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再说,有我小梁子做主,我说‘炒’,他们经理也不敢不办。”
“吹吧。”崔老爷子冷冷一笑。
“哼,您又看不起我,您又看不起我!”小梁子点上一根烟,眯缝起眼睛,朝门外瞥了瞥,悄没声儿地说,“别的时候我不敢吹,这些日子,他们还真的不敢惹我。我逮着他们的短儿啦!”
“什么短儿?”
“那我就甭说啦,您猜都能猜出来了。明说了吧,那事啊,哪儿的宾馆都不少,让咱逮着了,看是谁。够朋友的,提个醒儿,加强管理,别再出这事了,完事。不够朋友的,报上去,停你两天的业,整顿,看你敢龇毛儿?……”
崔老爷子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是看着有“花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着?还是有伴酒的伴舞的,违反了规定?也是,甭细问了,小梁子说的,你得信,不然,他小子能把人家的老总搬出来陪你吃饭?可你跟着来这儿干什么来了?讹诈?绑票?砸明火?……
如果没有小梁子在宴会开始前的这一段儿,兴许崔老爷子都忍了。他会和主人一块儿,客客气气地碰几杯,客客气气地吃完这顿饭,虽说从昨儿晚上到今儿来的这一路,他没少了骂自己没劲。后悔归后悔,既然说出了口,他总不会让主人、让小梁子脸上挂不住。可现在,他可管不着那么多了。他觉得自己往这事上掺和,岂止是没劲,简直没有人味儿!是,您没事儿了,您这儿吃上了,您的气出了,仇报了,可您不觉得您这一手儿忒恶吗?我崔宝安一辈子行得端走得正,不能让人欺负了,可也不能欺负人,更没想着砸人家的饭碗呀!……崔老爷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儿,看看老季头儿,又看了看小梁子,他站了起来。
“怎么?方便方便?……我领您去,我领您去!”小梁子说。
“不用,不用!……我认得。”他把小梁子拦下,一个人出去了。
房门外,他遇上了正要进门的老总和经理。
“找厕所?前面,西拐。”经理说。
“谢谢,谢谢。”
他按照经理说的,往西拐了过去。他没有上厕所,又往南一拐,到了大堂。他走到门口,对老总刚刚介绍过的四个小伙儿中的一个说:“麻烦您,到……吃饭那地方说一声,就说我……我先走了。”
“哎,您不是刚进去吗?怎么就……”
“是,您甭管了,您就去说吧。一说,他们就明白了。”不等小伙子再问,他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脚底下紧走着,朝宾馆外边去了。
离远了,回头看看宏远宾馆的大门,四个小伙儿笔管儿溜直地戳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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