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三百多人,尽皆中毒而死,只留下我们几个小孩子。天香谷的梁谷主尽力为我等医治,亦无法彻底祛除我们骨中的毒素,只得以毒攻毒,以最毒的胡蜂定期为我们吸血,留下我们的性命。是以,我们那几个孩子,俱都被养成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而身上若有什么伤痕,只要定期回去被胡蜂吸血,亦可愈合。”
杜枫沉默地挽起了衣袖。
袖下被黑衣划伤的伤痕仍然鲜红在目,并未痊愈。
“但梁谷主说,此法可奏效一时,却不可长久。以毒蜂延命,至多不过三十年。”云中燕冷冷道,“如今你该知道,你取了我们的脸皮也未必有效,因那种能力与体质无关,不过是种病态。如今你亦该知道,我与杜枫联手未必不能敌你,因我与他,都是没有明天的人。”
“燕子……”
“但,我云中燕,既承捕快一职,便自始至终,不可违背法例。今日云中燕要将你鬼影亲手缉拿归案;他日无痕,亦是我要追捕之人。”云中燕转向杜枫,“今夜你还是我的杜大哥,请你即刻离开此地。今夜之后,再见之时,天涯海角,你我一兵一贼,势不两立。”
“……好。”面对花雨,面对黑衣,都能处变不惊的杜枫,此刻在他的小妹妹面前却好似失去了魂魄,已不知如何是好。
对面的鬼影,带着些疑惑,或许,正在思索云中燕所说的那个故事的真伪,以及那个故事给她的面具大计所带来的风险——世上可真正有能不药自愈的体质?世上可真正能有不腐不坏的人皮?进而,世上可真正能有完美到极致的面具?
她下意识地略松开自己手中的刀。
这是一把好刀。
她若握住此刀,战力还在先前力敌黑衣无痕联手时之上。
但此刻,她战意已平。
就,是,此,刻——
正往外走的杜枫,以及正目送杜枫的云中燕,双双以不可能的角度,转身,奋起,不留任何余地,以自己最强的能力,全力攻向鬼影!
“好一对狗男女!”鬼影骂着向后退。
一招之下,她便失却先机,落了下风。
但她手上有刀。
那把刀比她之前的羊骨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杜枫与云中燕不必推测亦可知,便是此刀,轻松完整地割下了八张面皮。刀如流水,刀光似有实体一般扫向二人,不可稍撄其锋芒。
“你们刚才所说的,全是骗老娘的?”过招间隙,鬼影尚有余力发问。
云中燕娇喘吁吁,隔了几招方答,“都是真的。”
“你不是与他势不两立么?怎的,现在却联手对敌?”
“先拿下你,我再带他自首。”
杜枫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挡下了鬼影的大部分攻击。
刀光在他身上留下重重伤痕——鬼影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不药自愈的体质,伤痕和流血,与杜枫而言,和与其他人一样,都将消耗他的精力与斗志。
“燕子。”杜枫的呼吸粗重,“拿下鬼影之后,我不会同你去自首。”
云中燕看他一眼,手下一分心,“为何?”
“你与我青梅竹马,若被人知晓了我是无痕,你亦会被人攻击,说你多年来窝藏案犯,隐匿不报。”
“朗朗……乾坤。”云中燕险些被鬼影的刀光割下条胳膊,“清者自清。”
“我这些年赚的钱,都托人捎去天香……你可寻梁谷主取回,去做些善事……我本想将当年其余几个伙伴找到,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我们的毒……”
“你要做什么?”云中燕骇然发觉不对。
杜枫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
一道气墙将云中燕向后推。
另一道则席卷向鬼影。
杜枫已逼出自己最后一丝潜能。此招一旦用实,必是五脏六腑俱碎的结果。
鬼影的嗓子里迫出一丝尖利的啸叫。
她全身冒起青烟。
杜枫心底一凉。
他用尽生命的一击,或许,仍旧无法除去这个可怕的敌人?
谁会料想到,一个狙杀平民的凶手,会有如此诡异的刀法,和内功?
谁又能相信,如此连续残忍作案,不过是一个偏执的女人,为了做一张她所幻想中的面具?
刀头舐血,死生由命,便是江湖。
杜枫做好了败的准备。
成,败,便是今夜。
人死之后,可还有忏悔的机会?
燕子……
我第一次做杀手,所杀的人,便是当年在宁王庄投毒的那人。
但我不想辩解。
杀手的路,是我自己所选。
我往前走,便预备了这一日。
只希望,鬼影纵然不死,受伤亦足够沉重,令你能够逃生。
“杜大哥!”
云中燕的哭叫声,此时此刻,听起来又比较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家了。
杜枫略有些欣慰地想。
“客官,你要的酒来了,老康家的,柳永醉。”
咦,怎么回事?
杜枫的一击,并未落实。
巨力回撼,他吐出一口鲜血,倒飞向后。
云中燕接住他,替他分担这股巨力,一时气血倒窒,昏了过去。
但杜枫却知晓,燕子的命,和自己命,都已保住。
而对面的鬼影却霎时间变了脸色。
掌柜的捧着一小坛酒走进来,用一块暗青色的布巾缓缓擦着。
鬼影看着那块布,就好似真看见了鬼的影子似的。
“你,你……”她舌头打着哆嗦,竟说不出话来。
“我是此地的掌柜,也是六月十六。”
“六,六月十六?”鬼影的眸中映出落实了的绝望。“你是六月十六?”
“不是你约的六月十六么?那自然只好我来了。”
掌柜的把酒放下来,把暗青色的布巾揣进怀里。“你的脸太多,的确很不容易找。”
鬼影的手在抖,似乎拿不稳那刀,“是公子……命你们找我?”
“公子很思念你,更思念你盗走的割鹿刀。”
鬼影反手将刀紧紧捂在胸口,“割鹿刀若不在我的手里,还有什么意义?能……能不能转告公子,看在……看在我的手,我的手还能做面具的份上,饶……饶我一次?”
“公子说,名匠配宝刀。处决你之后,便以此刀为你陪葬。你是自裁呢,还是等我动手?”
杜枫视野中溅起漫天的血红。
不可一世的凶手,速度极快,下手极干脆,武功极诡异的鬼影,竟然不战而败,被一个普普通通掌柜模样的老头,一刀割破了喉咙。
“抱歉了,害你身份暴露。她神出鬼没的,若不借不药而愈这个噱头,也没办法让她自动现身。”掌柜的笑眯眯地蹲在杜枫身边,“万两黄金在地窖里,是你应得的,拿不拿随你。”
青草的香味在杜枫鼻端挥之不去,“……你……是谁?”
“明月本无心,青龙可有会?”掌柜的把酒拍开,又随手在云中燕身上一点,“你会比这位姑娘早醒一个时辰。将来何去何从,便由得你自己啦。”
掌柜的下一指,点向杜枫的睡穴。
杜枫只觉今夜是他毕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一夜,累极倦极,不由自主,便失去了知觉。
六月十七,一醉轩。
小二欢叫一声,“云捕头,你来啦。”
云中燕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窗前的座前坐了下来。
小二习惯性地拿了两个杯子。
云中燕习惯性地倒了两杯酒,忽然意识到,对面这个座位,再也不会有人入座。
窗外蝉鸣,茫茫若叹。
柳条之间,杜枫随手弹开一枚柳叶,望住窗边那个沉默的倩影。
燕子,愿你——嫁人生子,长命百岁,幸福延年。( 天刀之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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