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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虽然讲不出什么道理来,可是从来不说谎话,所以后来很长时间,我都以为炊烟就是故乡的魂儿。
那个年代,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早点儿看见炊烟,因为,只要有炊烟就有饭吃,只要炊烟升起来,距离吃饭的时间就不远了。那一刻,我的口水不停地往下咽,肚子也咕咕咕地欢叫了。不知为什么,越是吃得多越是饿得快,越是饿得快,就越一门心思地想着要吃,好像人活在世界上唯一的事就是吃饭。
那是个过来人永远也忘不掉的年月,多数人家的日子是困难的,许多人蜡黄的脸上迟早都布满了忧愁。庄稼因为天
旱缺雨不好好生长,田里的荠荠菜、苦苣苣、水芹菜、刺槿、野苜蓿被挖完了,榆钱、槐花、枸絮,包括能吃的树叶
子也被捋光了,就连榆树皮也被人们剥去做了充饥之物。山坡荒秃秃的,田野灰蒙蒙的,河滩白煞煞的,村庄里几乎没有了鸡鸣犬吠之声。这个时候,唯有袅袅飘升的炊烟给故乡添了些活力,使得沉默静寂的小乡村有了一点儿生气。
能使乡村天空飘动炊烟的是柴火,那时还没有听说谁在使用天然气、蜂窝煤、煤炭之类的燃料,也没有人用得起,家家户户烧的全是山坡上、田塄坎、河渠旁生长的蒿草、艾草、猫娃草、巴藜藜、酸枣刺。大人们忙着给生产队干活,打柴捡草的事全由孩子们承担,于是每天下午,满坡架岭都是孩子的身影。有一段时间,我们几个小伙伴最怕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到黄昏就躲在麦场的麦垛旁,呆呆地望着家家户户的炊烟徐徐上升,因为,我们打的柴火总是不够第二天烧饭用,家长惩罚我们不是训斥就是巴掌。那个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能马上变成孙悟空,用魔绳把太阳拉住。
那时候,我最爱闻的也是炊烟味儿,那炊烟里有我们打的柴火味儿,更有诱人的饭菜香。
近些年,我经常回故乡,每当我看到山坡上、小路旁、河岸边一片片半人高的荒草时,心里总是有说不出的惋惜。这荒草也生不逢时啊,要是放到过去,能等到它们长这么高吗!
故乡变了,故乡的山山水水都变了,唯有故乡的炊烟没有变,它还是那么飘逸可爱,还是那样令人神往,还是那样让我魂牵梦绕。
在城市里住得久了,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乡村来。一想起乡村,故乡那丝丝缕缕的炊烟就在我的眼前浮现,于是就泛起了浓浓的思乡之。
12。青石子儿(1)
河水是从绵延起伏的终南山里流出来的,石头是被山里的洪水冲下来的。在河水的冲刷中,在石头与石头的撞击中,大石头变成了小石头,小石头变成了卵石,卵石变成了沙子。于是,水一波追一波,一浪赶一浪,一直追赶到黄河里。不少卵石和沙子也跟着去了,留下的全是大石头,它们横一块,竖一块,左一块,右一块,把个白布带似的小河点缀得格外生动。
传说,很早以前,白鹿原上有个叫牛才子的,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是当时方圆数百里有名的大文化人。一日,这位大举人挽起裤腿过河时,面对河滩上的青石子儿起了呆,临走时撂下一句让人费解的话:满地的银子啊!
这打地基、砌猪圈、垒茅房、做垫脚石的物什能是银子吗?银子是这满河滩的烂石头吗?老人们摇头,年轻人撇嘴
,都以为牛才子是酒后醉语。说来也奇怪,一百多年了,虽然人们谁也不相信牛才子的这句话,却还是一辈一辈认真
地传到了今天。
想不到的是百年后牛才子的话得到了应验,你看那到处林立的一栋高过一栋的高楼,再看这一座座小
桥、大桥、立交桥,还有那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省道、国道、高速公路,哪一个不以沙石为主要材料?
我享用石头是在上世纪60年代寒冷的冬夜里,那时候我还没有见过热水袋之类的东西,温暖我童年冬夜的就是祖父从河里搬回的一块又圆又光的大石头。每天睡觉前,祖母就会把石头放在灶台上慢慢煨热,然后用一块布把石头包起来放进我的被窝里,当我上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已经暖和了。
最早看到沙石能换钱是在上世纪70年代初,我所在的中学和全国一样都在认真贯彻落实“学工学农学军”的最高指示,我们放下课本,高唱着《五七指示放光芒》的歌,从学校门前的小河里把沙石一车一车拉进纺织城的工厂里,用换来的钱为学校搞建设。
有一歌,我一直记得:
远去的白云请你等一等
捎上几句知心的话儿到北京
送给领袖**
**呀
是您的教导指引着我们
奋勇向前
……
那是个红色的年代,是一个热血沸腾的年代,是一个激燃烧的年代,那个年代经历的许多事刀刻似的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抹不去。
每次望着小河那遍体伤痕的河床,我的心不由得就揪成了一疙瘩,很为这现状担忧。
可是,望着奔腾的小河水,我又觉得自己就是一枚小小的青石子,永远都在故乡的怀抱里。
走在城市的大街上,我总觉得这路上铺的、楼房上用的都是家乡小河里的沙子和石头,于是感到由衷的亲切和高兴。
13。乡路(1)
不知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开始,也不知是哪一代哪一辈哪一个勇敢者踏出了第一步,抡起了第一把挖土的工具,砍下了第一棵荆棘,刨出了第一个台阶,从此这座山原就有了路,这座无数层黄土堆积起来的庞然巨体就有了血脉、有了生机,就长出了皱纹,刻下了年轮,留下了记忆。***
第一次看到这山坡,第一次踏上这山路,谁也不敢相信这七八十度坡度的羊肠小路竟有人可以肩挑重物行走。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知道,几千年了,他们的祖先就居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每天都走在这山路上,每天都在这山坡路上辛勤劳作。
这就是我的故乡,在山原的侧面,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小路。
走在这些山路上的,曾是故乡的先辈和现在故乡的亲人们。秋天,他们把种子撒在山坡上,祈祷来年有个好收成。冬季,他们挑着粪担上坡送肥,汗水在脸上弥漫成水蒸气,眉毛上也挂了霜花。春天,他们在庄稼地里拔草锄地,企盼
着粮食早点成熟。夏季,
他们挑着沉甸甸的麦子下坡,汗水湿透了衣衫,每个人的背上都画了图案。扁担把肩膀磨出了一层层厚茧,石子磨破了一双双百层鞋底,岁月的煎熬使他们驼了背,生活的重负压弯了他们的腰。
活着,他们终年在山路上奔走,在山坡上劳作,肩挑着日子的需要,放飞着单纯的理想、信念,追赶着心中的太阳。死后,他们的子孙在山坡向阳的地方挖一土坑,就像死者曾埋葬他们的父辈一样,在一阵阵哀哀的哭声中把他们掩埋在这块贫瘠的热土上,让他们长眠在这里,看子孙的成长和这里的变化。于是,山路旁就有了一个个黄土堆,清明时节的山路上就撒满了白色的纸钱。
这山路,唱过我童年的歌谣,响过我牧羊的皮鞭,撞烂过我打柴的柴筐,摔破过我稚嫩的膝盖。
这山路,流过我心酸的泪滴,洒过我辛苦的汗水,走过我攀登的脚步,有过我欣慰的微笑。
离开家乡已经许多年了,故乡的山路还是那么高那么窄那么长那么陡。
我的头已经花白了,故乡的山路还年轻着,路旁的草还那么绿,坡塄上的花还是那样红。
沙石铺出宽敞笔直的公路时,山坡的小路没有变化,如今水泥路都修到村里了,山坡的小路还依然存在着。
故乡的小路,古老又年轻的小路,你是我的起点,我从你的脚下出;你是我的归宿,我终究要回到你的身旁。我永远走在你的身上,你永远都在我的心头。
一声秦腔拉下了夜幕
关于粮食的记忆渐次展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
像晨光微露的早晨来临
那些黑暗贫穷和饥饿
便留在昨夜
是什么让我仍然怀念
空旷的原野上
低矮的老屋影子被炊烟拉长
所有的鸟鸣回到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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