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她就知道是他,“全是他烧的?”
莫非点头,把筷子举起来,“四眼叔叔讲要等妈妈回来吃,妈妈,可以吃了哇?”
小孩子又饿又馋的模样她最受不了,只好点头同意。
莫非搛了一块膏蟹,先放到莫向晚面前,然后说:“为了谢谢四眼叔叔,我把我做的橘子水全部给他了。”
莫向晚看他那个小主人的样子,不禁笑出来,孩子还是有亲疏之分的意识,危机感少掉几分,表扬儿子:“对其他人的帮助,我们是要感谢的。你做得很对。”
他只是其他人,不可让莫非将他当作自己人。
莫非扒了几口饭,又讲:“妈妈,四眼叔叔家务做得很好的。”
他一说就小眼珠子转一转,莫向晚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她立刻就有招数应对:“他不会洗衣服。”
莫非立刻苦恼,只好闷头吃饭。
莫向晚自己这样说,倒是想起来莫北那件拉风的D&G还在小区口的干洗店里。她吃好晚饭洗了碗,去干洗店把衣服拿了回来。
那次去拿衣服,因为又脏又臭,她没仔细看这件衣服到底什么样子。这一回在干洗店里拿了出来,才看清楚是亚麻T恤。莫北这个人穿衣服素来简洁明了,上班就是着正装,再拉风的牌子,在他的身上却很稳重。谁又知道这种人肚子里弯弯绕的肠子这么许许多。
他这样存心示好,做的四菜一汤,道道精彩。诚然本城男人会做家务并不稀奇,但他是为她做的,她就不免胡思乱想了。他的追求,她是不敢当的。她接回那天晚上伤脑筋的思考题去,想,她至少先不用担心他要来同他抢非非了。
这大约是这一天乱麻心间唯一值得安慰的结论。
莫向晚吃晚饭,把莫北的衣服送了过去。来开门的不是莫北,又是上一次碰见的大胡子男人。他看着莫向晚直笑,说:“莫北洗澡去了。”
莫向晚先是要收一收手,这样把衣服递过去,在外人眼里太暧昧了,可是没有这个理由,如何解释她来敲男邻居家的门?
这个人,老是给她出难题。
这样犹豫了几秒钟,莫北一手拿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走出来了。他没有戴眼镜,整个人都有一股随意的慵懒,看人时候微微眯一下眼睛。
他的这个样子,有她不愉快回忆的根源。在久远的记忆深处,像是冻鸡的男孩。那一串记忆,钉在她极端不愿回首的沧桑往事里,是她的今生的耻辱柱,还连接着少女时代的惨白。她以为会忘记,但是一下全部涌上来。迷幻的五彩缤纷,圣诞夜的冷风,杳无音讯的父亲一家。
轰轰烈烈,全数倾泻。
莫向晚把衣服往他手上一甩:“你的衣服。”说完扭头就走。
她想她对他的抵触,应当源于她以为那时候已经是the end了,可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偏偏就变成了continue。
无端端的气恼涌上莫向晚的心头,为什么以前的Mace没有这样难缠?被她诈进派出所的早晨走得爽爽气气,荒唐夜晚的早晨也走得爽爽气气。如果他像少年之时,事发之后不再出现,不让她尴尬,那该多好?
可他这一次没有。现在的他,直接租进了她隔壁的房子,一副要同她既可以把问题丁是丁卯是卯地讲明白,又可以磨磨蹭蹭磨洋工的模棱两可。
莫向晚先是想得受不了了。她转着念头,再这样耗下去,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太没有必要了,她需要有一个主动的计较。
莫向晚闭着眼睛养了一夜的神,决定再破釜沉舟一次。
第二天早晨,莫北照旧送了早饭过来。莫向晚正在刷牙,满嘴的泡沫没有吐干净。莫非一听到门铃响就不管没穿好的裤子,着着小裤衩就冲出去开门。
莫向晚最近起得早,给莫非在家做早餐吃,让莫北的早饭好几次都白送。他倒也耗上了,干脆比她起得更早。
她在卫生间就听到他对莫非嘱咐,什么“要吃饱了再上学”、“功课有没有预习”、“以前写的错别字以后不可以再犯了”、“英语课上要尽量和老师讲英文”。
莫向晚一边听一边生起了气,他什么时候开始对莫非的方方面面关心到这个程度?或是她工作太忙,被他趁了这个空隙?她胡乱吐掉满嘴的泡沫,擦一擦嘴走出来。
莫北蹲在莫非面前,耐心给他解释数学题。这简直是笑话,莫非的数学何时要人解释过?小葛老师都说数学老师直言,莫非可以跳级去三年级上几何了。可是莫非把手搭在莫北的肩上,小脸分明听的过分认真。
一大一小,都很善于装样子。莫向晚不能容忍,她走过去,莫北蹲着就抬起头来,问一句:“洗好了?”
莫向晚脑筋没别过来,本能“嗯”了一声。
莫北说:“那就快点吃吧!”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香得她腹腔快要似雷鸣。
莫北还问她:“衣服是在那家叫‘立得净’洗的?”
莫向晚蹙眉,“是啊,怎么了?我检查过了,没洗坏。”
莫北站起来,把手里的簿子还给莫非,他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讲:“你总是有本事把我当贼防。”
莫向晚的表情就是“难道你不正是吗”。
莫北不同她多计较,只是问:“莫非妈妈,有没有空讲几句话?”
莫向晚也正好有话,便说:“去你那边。”
她又关照莫非几句,就跟着莫北去了他的403。
莫北把门轻轻阖上,转过身给莫向晚先倒了一杯茶。他泡的是菊花茶。菊花茶似乎有安神之效,但莫向晚喝一口,心口还猛烈地跳。
莫北在她对面坐下来,神色温和。初升的太阳照进来的阳光也是温和的,莫向晚被晒的暖洋洋。
他用商议的口吻询问她:“我还是那个问题,关于莫非的身世。”
莫向晚闭一闭眼睛,她是有备而来的,不应该慌乱。可最后还是没有做声,用沉默作为回答。
这是莫北原本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在他的惯性思维里,她应该会矢口否认。但是她微微将头一垂,这是一个美好的弧度,就像易碎的瓷瓶。在他面前的她,竟然示弱了。
那样一刻,莫北开不了再追问的口,心底却暗暗计较和确定,他尝试开口对她说:“我提的建议请你考虑看看,这样对莫非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莫向晚双手握着茶杯,指节青着,太过用力,也在紧张。
这样一句话,是含蓄的,但她认为那之后藏着锐利的刀锋,她正被摁到砧板上被迫做出选择。或许他是因怜悯或是责任,但目前的她真是不需要。她需要摆脱砧板上鱼肉的命运。
莫向晚深深吸一口气,用确切的口吻告诉他:“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我不要你负什么责任。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眼里的莫北,脸上没什么失望或释然的表情,只是静静等着她说完这些话。他推了一推眼镜,笑得很温煦,带着能够表达出来的歉然。他说:“我年轻时候闯的祸不少,因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
“这绝对是你想多了,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没有谁害谁的讲法。”莫向晚又喝了一口菊花茶,清了一清喉咙,继续说,“你关心小孩,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你的关心。只是希望你不要想太多,你跟我在那个时候都有选择的权利的,既然我们都这样做了,那么就不要再计较什么。如果因为小孩,把两个根本不搭界的人拉到一起,是不好的。你说是不是?”
莫北想,她这样着急,自己是不可以说“不是”的。他便只问:“你不会阻止我继续关心小朋友?”
莫向晚迟疑了一下,他只需不要关心的太过,她也真的没有阻止的必要。莫非这么喜欢他,短短一两个月就对他的名字不离口了。切断孩子的喜爱太过残忍,这是莫向晚权衡再三也没有办法下决心阻止的。
但她有一个要求:“你能不能搬走?”
莫北笑一笑,讲:“我还没有这么无聊,搬在这里确实为了工作,这么靠近你百分之七十是巧合。”
他是一个诚实到可以令人跳脚的狡辩家。
莫向晚并不甘心就此服输,她向莫北建议:“要么你当我们是离婚的好了,这样比较正常,我想我们彼此之间也好坦然相处。”
莫北做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证都没有拿我就成了离婚男,莫非妈妈,你的建议我不晓得该不该接受。”
莫向晚再补充:“这样我也好向非非解释。”
这是她在夜里不能成眠时,思忖出的最大让步。莫非的身世,不可能在她肚子里藏到她肠穿肚烂为止。孩子一天大似一天,总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刻。她梗着脖子,翻心一想,不如就切切实实在莫北面前退一大步,说不定重出升天,可以以退为进。毕竟他们除了生下一个莫非,没有任何其他瓜葛。
可是这个莫北,真真是个对手。莫向晚没有想到,莫北退的那一步会比她还要大。
他说:“你觉得有必要把一切告诉非非,你就去说。如果你觉得没有必要,就不用说。这是我的想法,在非非面前,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做任何决定。”
莫向晚瞠目,竟然就这么简单?
莫北又说:“我的建议不是开玩笑。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这叫莫向晚绝对讲不出话来了。
莫北也没有想到莫向晚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一刻的摊牌,是他思虑好了的,不同于那一晚口头上的便宜,那是情不自禁。
莫北这个礼拜回到家里,陪着母亲看了会儿电视剧。最近电视台重播《孽债》,母亲又重温旧经典。
他给母亲切水果时,电视机里的男人问男孩:“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证明吗?”
母亲连呼:“作孽的,认一个儿子还要看证明?有什么证明的好看的?自己的种还不知道?这种男人好去跳黄浦江了。”
他手里的水果刀一歪,差点没把手指头给削了。
母亲又说:“算了算了,我说别人家顶什么用?你连个孽债都没有。”
这个苹果削的比较吃力,他哭不是笑不是,叹气不是咳嗽不是。当完孝子,当天晚上就回到租住的房子去了。
最近莫非会趁莫向晚不在来敲他的门,在他这儿厮混一会儿。这个孩子找的借口是问数学题。他明明是懂的,偏要装作不懂,腻在他身边写作业。
莫非有一些小习惯同他非常相似。他做作业的时候,低着头,眼睛靠着簿子很近。这不是好习惯,莫北小时候就因为这样才会上了初中就戴上眼镜。
他会及时纠正孩子的不良习惯。有一回看到电视里放矫正坐姿的产品广告,他差一点就要买了。就是怕送给莫非又会刺激到莫向晚,现在他给他们母子买早饭,给莫非买买零食,已让莫向晚到了忍受界限的边缘。
莫非吃东西不挑食,总是先给大人布菜,再选自己想吃的菜。这是一份好教养,莫北也有这样的好习惯。他厚着脸皮想,这也可能是遗传。可是心下承认是莫向晚教的好。
莫非某些细微的神态同他非常相像,撇嘴、蹙眉、挠头发,种种不一而足。而莫向晚方寸大乱的应战,反复无常的情绪,都让他在心里抽丝剥茧,愈加确定。
可是,确定之后,他开始犹豫了。
莫非昨天下午问他:“四眼叔叔,你觉得我妈妈好看吗?”
他答:“你妈妈是一个大美女。”
“那么有这样一个大美女做女朋友,是不是很有面子?”莫非终于把想问的问题问出来。
这个孩子一双眼睛像极了她,任何情绪都掩饰不了。他看出了莫非眼睛里头的渴盼。
他问孩子:“你要给你妈妈找男朋友?”
莫非用力点头:“妈妈下班回家很辛苦的。”
莫北揉揉莫非的头发,头发舒软。母亲也说过他,头发软,脾气好,人的肚量大。
这么小的孩子,为了自己的母亲,存着这样一份心思。这些天接近他,是在观察他、考量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适合当妈妈的男朋友。他是又好笑又生出了隐隐的辛酸。
莫北问莫非:“你要给你妈妈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莫非讲得很坚决:“能给妈妈洗衣服、修灯泡、修煤气、通马桶、背米袋子。”
他笑了,“你要找的是保姆阿姨。”
莫非词不达意,嘴里咬着铅笔,鼓着腮帮子为难。孩子没有办法很好的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过他能懂。
他与草草的最初,无关爱情,无关欲望。这样结合,生出这么一个孩子,他需要居在何处来处理?怎样做都是不妥的。
那一晚面对坐在沙发上就要立时睡倒的莫向晚,莫北头一次生出责任感。这种责任感有点莫名,他唯一的念头是给她减压。
然之后,该如何?离答案越近,他越头疼。只有一点尚算明晰,就算确定了莫非是他的儿子,在莫向晚母兼父职八年之后,他哪里有立场从她身边带走他?这一份自知之明他是有的。
莫北的念头一直模模糊糊,直到莫非对他说了这些话。
之前的几天,他还能睡的很好。听了莫非想要给母亲找男朋友的童言以后,他根本就睡不好了。半夜起来看了卷宗又上网,发现先前相亲的姑娘在线。
他有时会同她聊几句,朋友一样。
莫北从小就比较照顾女性,姑娘们都能同他谈的来。相亲不成功的,有的还能当朋友。可偏偏就在莫向晚这里触礁,他也有点想不通。
最近姑娘在恋爱,老是三更半夜等着在国外拍广告的男朋友上微信聊几句。
这样的情形,除了他十多年前同田西早恋时发生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发生了。他以为为一个女人彻夜难眠是这辈子几乎不会再发生的事情,可是为了莫向晚,他居然在三十上头的年纪彻夜难眠了。尤其是想到如果莫非是他的“孽债”,他是不可以像电视剧里的男人一样,要孩子拿证明来确认。
他问姑娘:“有什么‘孽债’式的言情看看?”
姑娘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又问:“就是那种父亲认私生子的。”
姑娘发的就是彻底倒地的表情了。
后来他收了一堆姑娘发来的言情,随意看了几本。做男人的不是把女人的孩子抢过来,对女人做限制性的暴力SM,就是压根就做陈世美,打死他也不认。还有的是《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版,骗骗小姑娘们的眼泪水。
这些根本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莫北早晨去晨跑,新村里头遛狗的老阿姨聚在一起聊天,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话题,只听到其中一个讲:“这个世道,真的是宁愿跟着讨饭的妈,不要跟着做官的爸。”
他跑完两圈,买了早点,决定再同莫向晚认认真真坦白地谈一次。
莫北原先以为莫向晚还会负隅顽抗,他想他绝对没有恶意,会给予对方空间,但是需要的是她的一句老实话。因此他还准备了不太善良的后招,预备用“验DNA”作为杀手锏。
他没有想到的是,莫向晚在坦白莫非身世的问题上,转了一个弯,就这样平静地承认了。她从最初的心慌意乱,到如今的坦率直白,眼底的焦虑怀疑全部被荡涤。
莫北只觉得自己先前的念头太卑鄙了,也突然能了解她是凭什么熬过年少生子的压力和艰辛,又是凭什么在职场摸爬滚打坐上今日的高位。
对莫向晚,他是没有辙了。
如今莫北想来,自己还未婚,这是最幸运的一件事。他可以有更多的资本去做补偿,只要他摆出足够的诚意。但他想好的不是莫向晚所要的,他又一次错误预估了莫向晚。
莫向晚坐在他的面前,把真相倾诉以后,神态坦荡,且很轻松。
这也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人,从不回避问题。
莫北突然想起念中学时候学的一篇课文,依稀有一句话叫做“不做攀援的凌霄花”,课文的标题叫《致橡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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