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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延安(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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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延安(全本) 第 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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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不得不喊“报告”出列。她说反正我跟不上,还不如不出操呢。有一天,在起床号响过之后,她竟然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其实她醒了,她是受不了每天挨骂的屈辱,她事事都不顺心,对她来说每活一天,就要经历一天的痛苦。

    小碚除了痛恨出操,还痛恨“数字电路”,她说她一看到那些零乱的电路图,就恨不得将那些书撕得粉碎。

    4.起床号(2)

    小碚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在门前的空地上放了一把火,一开始她可能是在烧信,可是,烧着烧着她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她将手中数字电路方面的教材、笔记、卷子、作业纷纷投入火中,那些令她头痛的东西,在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又薄又轻的黑色蝴蝶。

    火舌舔食那些书本的时刻,我就站在附近,当时我正跟另一名女生琴在说话,谈话的内容跟队里即将进行的一项文艺活动有关。

    琴说:“听说小碚舞跳的不错,咱们可以排个舞蹈参加比赛。”

    我说:“小碚正闹绪呢,昨天早上没出操,队长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琴说:“那是两码事。我认为————”

    然后我们看见一群黑色蝴蝶升了起来,在我们眼前招摇着、飞舞着、忽上忽下、时高时低,伴随着黑蝴蝶的到来,一股浓烈的焦糊的味道钻入我们鼻孔。我们看见坐在阳光下微笑的小碚,嘴角颇为古怪地向上翘着,没人明白究竟生了什么。

    5.光束通道(1)

    熄灯号响过之后,我的手电筒在被单底下亮了。***我在手电的光线里看见一匹飞奔的马儿,它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掠过我的笔尖,我在光束通道里看见过去的人和事,看见蓝玫和她的烈焰马。

    有一只手(是的,是单独的一只手),从被单底下伸进来,这只手在手电的微光照耀下,看起来就像石膏手一样苍白。

    那只手五起张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有表的手,它仿佛在向我出求救信号,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因为它就像来自于某个梦境片断,或者,文字的想像一下子变成实体:一只独立的手,在白被单底下飘呀飘。

    “你干嘛呀?吓死我了!”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有事?”

    “有事。”

    小碚说:“算我求你了,出来一下好吗?”

    我披了件衣服跟她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水房。水房的灯下照例放着一高一矮两只方凳,高的那只方凳上胡乱地放着一叠纸,和一只正源源不断漏出水来的钢笔。

    “我把教材烧了,”她说,“这你是知道的。其实我不是故意的。。。。。。其实我是故意的,哦,不不,我全乱了,真的乱了。”

    “他们又让你写检查?”

    “是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实在撑不下去了。上军校对我来说是个错误,要让自己好过,我只有退学回家,这样大家都称心了。”

    “你怎么这么想啊?”

    “那我能怎么想?”

    她用力看我一眼,她说,“咱们也算朋友一场,敢不敢陪我最后犯一次错误?”

    我立刻紧张起来,脑子里出现许多可怕的想法。下午的火苗舔卷着,奔跑而来。纷乱的黑蝴蝶如雨水般从夜的深处倾盆而下,它们一下子落到我头上,并迅速湿遍我全身。

    我像梦游一般跟着小碚下楼,楼梯绵软无力地支撑着我和小碚的脚,我像在真正的梦里那样,感到那楼梯踩上去上软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事实上,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从来不敢犯规女孩,那些规章制度、条条框框我从来都是来者不拒、认真贯彻执行的。

    小碚说让我陪她在熄灯号之后,到校园里去走一圈。

    她的想法总是特别大胆。

    (所以她要写检查。)

    我被她拉着下楼,外面一片寂静,并且,像外星球一陌生。我没想到在夜里11点半的光景,校园里会忽然下起雪来。路灯的光束静静地指向地面,有光的地方,雪的粒子就格外明显,我们仿佛来到一个奇幻的世界,行人消失,路面光滑。有一些幻影一般的美丽女人在灯影的深处出没,亦真亦幻。

    “要是我们能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就好了。”

    “小碚,你必须学会面对现实。”

    “现实太残酷了。”

    “试着改变自己。”

    “可是我做不到。”

    “你还是太娇气。”

    “你怎么跟队长一个腔调?”

    “我们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来到这里,再也没有人娇惯我们了,我们就会感到受不了。”

    “你靠什么支撑?”

    “我每天写东西,尽管我写的东西暂时还得不到社会的承认(当时的文学都是些`呼喊式’或者`申冤式‘的东西,艺术上粗糙,作品成功靠的是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但我知道我写的是些真正有文学价值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表,将来我可能还会靠写作来生活,是的,我会职业写作。”

    听了我的话,小碚突然大笑起来。在寂静的夜里,一个女人突然肆无忌惮地连续大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6.许多年后的另一场雪(1)

    我到电视台去录节目。已经是新世纪了.我真的过上职业写作的生活,并且做得很成功。一切就像在梦里,许多年前的一个下雪的夜里,我在学校操场上对小碚说:“是的,我会职业写作。”

    她突然大笑起来。我一直记得她的笑声,她认为这一切都不可能生,换句话说,她认为我不过是个爱做梦的小女生罢了。梦人人都可以做,但梦永远是遥不可及的,是童话,是电影,是故事,是现实中无法实现的事。

    毕业后,我和小碚有过电话联系,我被分配在空军的一所保密学校里教书,小碚被分在廊房,地点很偏僻,好像是个研究所。由于我们所学专业都属保密性质,联系渐渐少了,一年之后就断了联系。

    电视台前的那条路平时行人很少,两边覆盖着枝蔓弯曲、形状好看的树,夏天的时候这是一条北京少有的安静的林荫道,冬天叶子落净了之后,弯曲的枯树枝像骨骼一样美丽。

    我就是在这样一条空荡荡的路上与小碚再次相遇的。

    那天我到电视台去录节目,那是一档与电影有关的节目,除了写小说,我还对电影感兴趣。对面的女郎就像电影里的某个镜头那样,一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并且很快地,她与我擦肩而过。北京很大,我们很少能在街上遇到熟人。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擦肩而过;

    回头。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回望对方,又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

    一切都像梦境:我和小碚在一条无人的街上重逢,天上飘着小雪。她像许多年前那样大声地笑,然后她说雪凝没想到你真的出名了,我在新浪网上看到你的照片,我都不敢认了。

    导演说,在节目录之前,得先开两个会、彩排一回,然后才能正式录。我坐在人来人往的宾馆套房里,听到同一个空间里至少有八个人在同时讲话,人1在给什么人打电话,人2在网上查东西,鼻子尖紧贴在电脑上,人都快钻进去了。人3跟人4坐在沙上合看一本书,时不时地交谈两句。人5在跟人6、人7谈节目内容,人8在串词。

    我听到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听到女兵们出操时出“一、二、三、四”的口令;

    听到几百人在饭堂同时进餐时出的“嗡嗡”声;

    听到风吹在树叶上出的声响;

    听到女兵们的笑声、歌声和尖叫。

    小碚完全变了,变得特别自信,她现在是著名的摩托罗拉公司的高级雇员,由于环境和地位变了,我觉得她甚至连长相都变了(变漂亮了)。她坐在一套透明的玻璃餐具后面,笑得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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