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束光,像被定住一样。那重物还在移动,我手背上的压力越来越重,然后我耳朵里听到嗡嗡的声音,银幕上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上海三十年代的咖啡馆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像一个具有了穿墙术本领的人,迅速穿过那束蓝光,把那只沉甸甸手掌甩远远甩在后面。
大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晕城给我留下了黑暗而又恐怖的印象,那个个子很小却长有一只巨大手掌的男人,他总是在噩梦中追随我而来,有的时候是他整个人,有的时候是单独的一只手。他们藏在没开灯的卫生间里,楼梯拐角处,窗帘后面,床底下,壁橱里。当我打开一扇门,他又立刻躲到另一扇门里。
我不断地对自己说:你是军校女生。你是军校女生。大胆。大胆。
我又对自己说:你自己一个人出来,干什么来啦?锻炼胆量?考验自己的生存能力?游山玩水?疯啦?玩?。。。。。。
在逃离晕城的火车上,我自己给自己当起了政治委员,我给自己讲事实,摆道理,做大胆的政治思想工作。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想通了,心里就很平静,我想我已经离开那里了,那个小个子坏人不会再出现了。
不会了。
然后我又想不通了,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可疑。
车厢里有个小男孩在跟他母亲玩“正面反面”的游戏,他手里拿一枚闪闪光的硬币,一会儿抛向空中,一会儿又接到手里。突然,男孩的硬币滚到我脚下,当我弯下腰试图帮他捡起的时候,有个男人急匆匆地从过道里跑过去,从背影看,很像那个小个子男人。
“但是,一切都不能确定。
也许是我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我在当天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1.奇鸟山围捕行动(1)
一个19岁的女孩,从未出过远门,却异想天开地想要徒步走到延安,在她的计划中,部分线路可以搭乘一段车,有公路的地方就要用双脚走。***这个大胆的计划来自于她军校一年级时的一次特别军事行动。
奇鸟山是z城郊外50公里处的一座植物茂密的大山。我对植物的知识仅于书本,小时候家里有父亲买的图册,我趴在窗台上一页一页的翻着,玻璃窗紧闭着,我并不认识窗外的树叶,不知道它是什么树,我只读书,看图册上画的树。
z城的奇鸟山让我见识了真正的植物,那是漫山遍野的植物、扑天盖地的植物、令人眩晕的植物,对于一个在高楼的玻璃窗后面长大的女孩来说,面对真的植物,她一脸茫然,完全失去了幼年对植物的虚假印象,那些画册上的植物,每一片都画得格外细致,有的上面还有毛绒绒的小刺。
可现实中的植物却不是那样子的。
我很迷惘。
我听见一种很尖锐的声音,像一把亮剑突然间将什么东西挑开,露出最本质的的东西来。实际上,我一直在努力回忆我19岁时的样子,已经不穿军装的我好像丢失了我的前世,我甚至怀疑那个19岁的军校女生是否真的存在过。
为了证实自己的过去,我开始翻箱倒柜,旧物被我一一从柜子深处掏出来,那是我10年前的笔迹:钢笔字浮在许许多多的纸片上面(那是一个作家早期的创作轨迹),照片在迅速变黄变旧,东一本西一本,上面浮着许多灰。我努力寻找那张能证明我19岁曾经到过延安的照片,我记得有一张站在窑洞前的,我羞涩地笑着,头上戴着花一块钱租来的八角帽。
地上有枣树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使我浮想联翩。
我没找到那张照片,却意外地现有一组我们在z城奇鸟山拍的照片,因为是野外作业,女兵们的脸上的表困顿而又涣散,被惊吓之后的惊恐表还没从脸上退去,因此她们的脸看上去都有些变形,我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脸。奇鸟山的阳光还停留在我脸上,大卡车的颠簸感觉在瞬间又回来。
那一次特别军事行动,是在偌大的一座山上围捕两个在逃犯(在逃犯姓李,公安局的通辑令上简称他们为“二李”)。
我们是在浓郁得如同蜜一样的睡眠中,被一长两短急促的哨音惊醒的。
“蜜一样的睡眠”;
“哨音”;
这两样东西以某种特殊方式根植在我的记忆之中,很疼,很深。许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过上我想要的生活,成为我想做的那种人(一个有超大影响力的作家),我现自己仍未能够摆脱这两样东西。
我常在自己睡得最沉的时刻醒来,没有缘由地,从软床上腾地坐起,在夜的深处清晰地听到一长两短急促的哨声。我睡意迷蒙,我挣扎着起床,我的脚像两只迷失方向的小动物,在床边东撞西撞。我的脚在找我的鞋。手正伸向灯绳那一边,被另一只手抓住,我听见班长压低声音小声说:
“紧急集合,别开灯!”
女兵们在黑暗中摸索,手脚麻利得如同在灯光雪亮的场所行动,她们摸黑打背包,摸黑穿上衬衣、衬裤、袜子,然后是军装的裤子和衣服,最后在绿军装外面系上一条宽牛皮腰带。这种腰带在军队里被称为“武装带”,女孩子们系上它会显得英姿飒爽,另外,腰部的紧束会使得胸部更突出,浅意识里隐含着一点性意味,当时我们并不懂得这些,我们只是觉得系上腰带的军装更好看。
军用胶鞋的鞋带必须扎紧,不然奔跑起来就会跌倒。
黢黑的楼道里奔跑着一群如我一般慌乱的女孩。
我们学校有一幢宿舍楼四楼住着整整一层女兵,各系各专业的都有,在盛夏时节,外面热翻了天,白昼炽热的阳光与不停歇的刺耳的蝉鸣混合在一起,灌入我们的身体和耳朵,女兵们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习惯,她们住的四层是个“男兵免进”的禁区,每到夏季最热的那几个月,她们训练回来,总是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在四层宽大的楼梯上开始解军装钮扣,将汗涔涔的军装与身体剥离。
2.奇鸟山围捕行动(2)
太热了,腰里总是积着一圈汗,军用皮带上泛着股馊味儿。
四楼行走着大大方方的**女孩,训练之后,她们端着脸盆到水房去冲澡,再把汗湿的军装泡在盆里,用洗衣皂拼命地搓。
四楼的女孩们总是最利索的一群,她们干净,伶俐,守纪律,遇上紧急集合总是冲在最前面,背包打得方方正正,军装穿得利利落落,她们在黑暗中像猫一样伶俐(慌乱而又伶俐),集合哨一声声响得很急,她们往前冲,楼梯上黑压压的一片,不知谁的大沿帽滚落到楼梯上,她弯腰伸手到地上去摸,结果手背被人踩了一脚,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3.穿越封锁线(1)
如果时间可以自由移动,楼梯上那声尖叫如利剑一般穿透时空(时空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与半个多世纪前的另一声尖叫相重叠(重叠之后连成一片),我看见在路上的蓝玫夜晚出的一声尖叫,是因为一只很小的、咬了她小腿的虫子。
秋天的傍晚,太阳就快要落下去了,林子边上有一红一白两匹马正在啃着地上的干草,马儿跑了一天,很疲倦,离马儿不远处的两个人,看上去显得更加疲倦,他们坐在草丛里吃身上带的干粮:很硬的地瓜干和几个干辣椒。小虫子就是在这时悄悄爬进蓝玫裤里去的。
尖叫过后,远处传来了鬼子的枪声。
葛团长坐在原地没动,他停止咀嚼,侧过脸静静地听着什么。他有一双可以辨明射击者远近和他所拿枪的种类的本领,侧耳一听就知有没有危险,蓝玫从没见过像葛团长这么有经验的人。
“别出声,前面就是敌人的封锁线了。”葛团长说。
蓝玫在傍晚的光线里一边嚼着干硬的干粮,一边观察葛团长的脸,见他胡子有些长了,因赶路一直顾不上刮,两腮有了浓重的墨色。晕城在蓝玫头脑里只是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听葛团长,到达那里需要穿过敌人七条封锁线,渡过两条大河。路漫漫,要想到达那里,好像唐僧取经一样难。
敌人的枪声响过之后,四周又静下来。蓝玫听到自己“咯吱”、“咯吱”咀嚼干粮的声音,她看见葛团长脸上的咬筋一下一下地动着,她想,这是什么地方,他俩此刻又为什么在这里?
太阳在草地上涂抹上一层令人炫目的桔红色,令蓝玫不由得想起上海的面包果酱。嘴里的干粮不由得变得好吃起来。葛团长说:“蓝玫,以后千万不能大叫,别说遇到虫子,就是遇到大炮也不能叫。”他们为穿越敌人封锁线做好准备,其中一项就是将裤脚管扎紧,防止小虫子再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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