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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三百两,家人已经当面一一交一一与吴大老爷的了,吴大老爷答应明后两天便有信息。”己生听了欢喜非常,便磨拳擦掌的在寓中等候。
到了明日绝早,果然学院衙门高高的挂出了一扇牌来,一共补出十七个童生,康汝楫一自一然也在其内。到了补考的这一天,己生收拾考具,坐了轿子,几个家人前呼后拥的到学院衙门等候。不多一刻,里头升炮开门,王侍郎升坐大堂,点名给卷,康己生领了卷子,归号作文。原来这一回补考一共止有十七个人,王侍郎叫承差在大堂旁边安设桌椅,叫他们坐在两旁,封门之后,承差掮出一扇高脚牌来。上写着题目,首题是“生生以利说秦楚之王”,二题是“其至尔力也”。这原是王侍郎调侃康己生的意思,头题是明知那陆太史的一封书信,是花了重价得来,二题是说这来到江陰,是你的力量,下文明明的含着其中非尔力也的两句意思。虽然如此,这康己生原是个富贵公子出身,那里晓得题目的命意,但是腹内空空的,要做这二文一诗甚是吃力,倒也亏他居然勉强做得出来。这正是破题儿第一次,当下勉强一一交一一卷去。
隔了几天贴出酌覆的案来。康汝楫居然补在里头。康己生随众进覆,依然草草的敷衍完场。出场之后,随着出案,把康汝楫高高的取了第五名。己生喜欢得拍手打脚的笑个不了好像痴子一般,拜了教谕,见过宗师,便收拾行李回到常州。得了一个秀才,便如天塌下来的一场富贵,那些亲戚朋友为他有钱,便一个个都去奉承他。奉承得这位新秀才十分欢喜,浑身骨节都觉得痒飕飕的,连一自一己也有些不相信起来,竟是一自一己的文章换来的一般,把一自一己的本来面目通通忘了。见了别人,把一个脸儿仰得高高的,一付得意的样儿,这可合着了一句骂人的俗语,叫做“龙门未折三秋桂,狗脸先飞六月霜”了。
闲话休提,只说康己生兴兴头头的,专等明年乡试,预备着乡会连科。却一自一从得了这领青衿,便把文章书籍一概丢去,不是寻花问柳,便是引类呼朋,却像这进士、举人毕竟会一自一己飞到家里来的一般。康太守以前虽把这儿子看如珍宝,有时还拘束拘束他,现在看见他儿子得了功名,虽然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常言秀才是宰相的根苗,便也一自一譬一自一解的不去管他,竟等封翁做了。
一春一来秋往,早已过了一年。到了秋间,又早是乡试的时候,康己生带了许多仆役,雇了一只大船,门槍旗灯,十分煊赫,就像是什么现任官员赴任的样儿。到了南京,寻了一所一精一致河房,他一人住下,那录科领卷的这些照例事儿,总不必去提他。只说录科已过,康己生专等人闱,却心上忐忑忐忑的,恐怕万一不中举人,如何是好,就打发家人四出寻访门路,一自一己却只在钓鱼巷堂子里头住宿,整天整夜的也不回寓。
就这般糊糊涂涂的过了两天,己生正住在钓鱼巷还未起来,石升同了一个长随打扮的人来找他,等了一会,已经午后,方见己生睡得铺眉蒙眼的,披着衣裳,趿着鞋子,口中不住的打着呵欠,走了出来,问道:“有什么事,这时候就来寻我?”石升抢步上前,附耳说道:“家人寻着了一家门路,是最稳当不过的,请少爷回寓去说罢。”己生一听大喜,便连忙走进去,穿好衣服又走出来,那轿子是石升带来接的,便坐轿回寓。还未坐定,石升上来说道:“这同小的来的,是桃源县郑大老爷的签押房家人,名叫陈贵,郑大老爷是翰林散馆出来,就放了甘泉县,现在又调到桃源县来。”正是:
生公说法,欲点顽石之头;
阿堵无灵,销尽豪华之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一一交一一代。
第八十回 通关节花钱遭巨骗 捐道员拜客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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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石升低低的向康己生说道:“这郑大老爷今年点了第一房房官,又和副主考汪大人是同年,方才这个家人对小的说道,只要有银子,拿得定就是一个举人,并且还可以同着去见郑大老爷当面一一交一一代。家人想这条道路倒还稳当,所以同他来见少爷的。”己生听了,便说叫他进来。
当下石升便去同了那陈贵进来。向着己生也把腿略弯一弯,算是请安,便站在旁首。己生看陈贵时,面目清秀,举动伶便,却像一个现任州县的亲随,当时问道:“你同我家人说的那件事儿,你要多少银子?倒底稳当不稳当呢?”陈贵走上一步,轻轻的说道:“这银子原不是家人要的,就是讲定了数目,一一交一一银子的时候也得你少爷一自一己一一交一一给敝上,省得要经别人的手儿,只是这数目敝上说一定要三千银子,如或短少是不必去说的。”己生道:“三千银子,我不好去捐个知县,不比买这个举人好的多么?”陈贵道:“这是你少爷一自一己的名气,中了举人,体面却好得多了,即如少爷今年中了举人,明年还要中进士,点翰林,将来一样也好放得学台主考,这是不能说的,你少年一自一己打主意就是了,我们当家人的还能勉强着办么?”己生听陈贵这一番说话讲得十分中听,便道:“只要一定靠得住,我就出三千银子也不算什么,但只能先付一半,放榜之后,再行找足如何?”陈贵道:“这一半的说话,家人却不敢答应,请你少爷到我们公馆里头去当面说就是了。”己生道:“也可以,我立刻和你同去。”便换了衣冠,坐着轿子,因为恐怕招摇耳目,只带了石升一人,陈贵也跟在轿后。
轿子走到武定轿左首,说是到了,只见陈贵抢先一步赶进大门。石升便拿着治晚生的名帖,跟着陈贵走了进去,那轿子就在大门外暂时站住。己生在轿中看时,见这门楼高大,彩画辉煌,大门上贴着一张朱笺,上写着“特授淮安府桃源县正堂郑公馆”几个大字,又有两张朱笺贴在两旁,写着“回避”,那字写得铁画银钩,十分的端丽,却像个玉堂中人写的。正在观看,忽听得远远的喊了一声“请”,便有十来个人接接连连的喊出来,早听“吱”的一声,两扇中门分开左右,陈贵立在门内,手中举着名帖高声道“请”。己生的轿子便由中门进去,到了大门下轿,陈贵在前侧身引道,到了花厅便又退出去了。己生坐在花厅等了好一刻,才见陈贵又来把帘子高高打起。那位郑大老爷顶冠束带的走了进来,背后跟着四五个当差的,己生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下礼去,郑公却止还半礼,起来让坐,早送上茶来,彼此又打一恭,方才坐下。
郑公先开口道:“尊帖本不敢当,只因小价来说,吾兄有事来此商量,将来不免有个师生之谊,兄弟却有僭了些。”说轻呵呵的笑了。己生又着实谦逊了一番,方才抬头看时,只见郑公花白胡须,方面丰卧,眉目清朗,举止凝重,言语安详,称得起个官场的品格,便又把要买关节的意思说了一番。说到先付一半的话,郑公便截住道:“这件事儿,原是大家取信,不必勉强。况且兄弟的意思不过想要多收几个门生,并不是于中取利。既是我兄尊意不甚相信,竟请吾兄别寻道路,兄弟倒并不介怀的。”己生碰了这个钉子,便慌了道:“既是公祖这般说法,治晚何敢有违?立刻就将该项当面一一交一一割,省得另日叫人送来。不知公祖的心上怎样?”郑公听了道:“这个也悉凭尊便,兄弟不便撺掇的。”
当下己生主意已定,使叫石升进来,叫他到钱庄去开银票,石升飞一般的去了。不多时已经回来,把一张银票双手递上,己生看了不错,立起身来,双手又送与郑公。那郑公却不一自一己用手去接,只向着背后的家人把嘴努了一努,就有一个俊俏跟班上来接去。己生见话已说妥,便起身告辞。走出花厅,又说了两句叮嘱的话,大约是怕他落空的意思。不料这位郑大老爷却拂然不悦,冷笑一声道:“老兄看得人太不值钱了,难道我这桃源县知县,止值这三千银子么?”己生吃了一惊,连声“不敢”,打拱告辞。他送到滴水檐前,就不往外送,遂把身子躬了一躬,大摇大摆的踱进去了。己生上轿回寓,虽然花了三千银子,心上却说不出的得意。
在寓中休息了几天,早已场期到了,石升便料理考篮、风炉、书本、茶食、油布、号帘,一一停当,初八日五更就叫了己生起来,五六个家人前后簇拥的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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