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10 部分阅读(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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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有序尽心尽力,在戏剧界的影响超越了当任沪剧(行业)理事长的范畴。舞台的辉煌,公益活动的成功,成了解洪元翱翔的双翼,身心极度疲乏又极度兴奋,他从自己身上看到了生命可发掘的潜能。他的双肩一边是家庭一边是剧团,一个人要管几十张嘴。这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不管多么奔忙劳碌,也不管他多么贪恋闲花野草,但从来不曾想过要放弃这个家。柴米油盐,事事安排妥帖,回家仍不忘给妻子带一盒蛤士蟆油,给大阿婆拎一包香软的乔家栅点心…… 星村十号从没有少过米油。但物的关怀岂能替代情的抚慰?每天每日解洪元夜半归寝,晨起离家,归悄悄走匆匆,夫妻间断了情的沟通,同床共枕却是异梦他乡。一日早起,丈夫的西装上衣掉在地板上,我母亲提起来的时候一只皮夹滑落在侧,她轻轻捡起,见夹子内页有一张照片,一张丁是娥的玉照。这无疑于万箭穿心,一阵晕眩,一阵酸楚,顾月珍望望沉睡的丈夫,泪涌眼角。但她知道诘问无用,争吵无益。若想釜底抽薪,只有自己康复如初,重登舞台,方能请丁是娥另择高枝。然而动荡不安之时,如果要走马换将,更换台柱,势必伤筋动骨,影响全团同仁的生计。顾月珍顾全大局暂且按下复出的焦躁,待到腊月剧团封箱时再作计较。 其时,母亲应她的戏迷三小姐之请,去她家小憩。离家一星期。 在母亲回来之前,小阿婆问我,有没有听见父亲夜归的动静,我老老实实地说,不曾听见。小阿婆说,听不见是对的,小囡日里贪白相,夜里困得像只小猪,啥也不晓得。 小阿婆是否同样问过珊珊,我不得而知。珊珊可不像我,即使暗示她,她那个直筒子脾气说不定连小阿婆如何暗示的话也倒个干净。 母亲从三小姐家回来气色好多了。看来换换环境对身体还是有好处的,她开始着手做复出的准备。自己约见编剧,磋商讨论如何找题材,编本子。她向父亲提出,既然他与丁是娥的关系纯属子虚乌有,那么待她复出,夫随妻唱,解、丁二人断绝一切关系。父亲应允得有些勉强,但毕竟还是答应了。于是母亲重新恢复练唱,柔糯的歌声再次在客厅响起。 长夜无事,母女灯下闲聊。一问二问仿佛是很随意地问及她外出一周时家里有没有出现意外的情况。我和珊珊同时摇头,摇得像两只拨浪鼓。母亲又问父亲是否早出夜归。哪知珊珊一言石破天惊:
第10章 暗风吹雨入寒窗(2)
“他天天不回来。” 母亲脸色顿时苍白,然而珊珊哪里理会,叽叽呱呱和盘托出:母亲前脚出门,父亲后脚离家,走前塞给珊珊零花钱,要她不要告诉姆妈。母亲转脸问我,泪光点点。可六岁的我除了上学做功课,吃饱了睡,睡足了吃,只想扯着云彩放风筝,攀着月亮荡秋千,脑子里没有家事这根弦。面对母亲的泪眼,我茫然不知所措。 失望,挂在母亲的脸上,悲伤,含在母亲的眼中。她对父亲已丧失了信心。母亲的歌声凝冻无音。家里少了曼妙的沪剧软声,立即显出清冷,冷冰冰的表层下奔涌着凶险的激流和漩涡。 不久,母亲又说要出游了,和三小姐一起秋游苏州,行期一周。始料未及的是善良老实的母亲也会巧设圈套。 1948年深秋的一天拉开了椎心泣血的一幕。近半个世纪之后,当他们三人之中的最后一位,也即我的父亲的葬礼结束之后,1991年1月3日上午,丁阿姨的养女潘莉莉陪我去观看了那晚的出事地点——浦西公寓,我看到了一栋欧洲古典主义风格的公寓。公寓位置靠近乍浦路(今四川路桥),对面雄居座座华屋。当年,这一带居住着很多外国侨民,手牵大狗在大马路上溜达,于是近旁昆山路上弃婴不绝,幼婴的父母企盼能有阔人、洋人收养可怜的小生命。 浦西公寓大门内的大院,敞亮气派,两侧楼梯宽大平缓,通向每家每户。丁宅位于二楼,一套二大一小一卫的住房,小阳台后是厨房和小卧室,小卧室通卫生间,卫生间通大卧室,大卧室外则是大客厅。这原本是上海京剧名角黄桂秋的私寓,是他送给丁是娥的礼品。我的母亲,一个娇弱多病的女子,居然会乔装打扮,罗宋帽夹长衫,眈眈路侧;而我的舅妈,一个忠厚质朴的妇人,居然会收买丁家保姆偷偷开门;我无法想象,珊珊和弟弟的奶妈小凤香也都成了母亲的同党,幼女加少妇当然是出自正义感,雄赳赳撞开卧室大门;我更无法想象我的父亲,一个敦厚伟岸的大男人在忙乱之中,为解丁是娥之围,重重地把发妻推倒于地。 母亲当场昏厥。一场混乱之中,受伤最重的是母亲。在皮肉乌青之时,心灵片片碎裂。 也许男欢女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理清的情愫。在这错综复杂的三者关系中,母亲代表了上个世纪的弱者,弱者率领了一帮更弱的女性,冲进了强者领地,我站在现实的门口,风已清云已淡,往事淹远无闻,哪怕是上帝也无法再现当年情景,然而我就这么站着站着,站进了柔弱的母亲忍无可忍的心境:社会不会支持她,亲情也只会劝她忍。忍吧,忍吧,忍到浪子回头金不换。中国的传统文化无处不在,它不仅写在书本里,流动在薪尽火传的祖训里,延绵在酒肆茶楼戏台书场里,潜伏在每个生命个体的感悟里。当年青春十八的顾月珍,把爱情看得太重太认真,一旦相许,刻骨铭心,忠贞不渝。俗话说女人眼里只有爱情,婚后丈夫与孩子成了全部,尽管母亲还有舞台。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曾经是真心真情,然而海未必不枯,山未必不摧,男人一旦把女人娶回了家,妻子就成了他家里的一件摆设。弱者的反抗看起来是“胜利”地人赃俱获,但最终伤害的是自己。我还依稀记得,那一晚半夜里我被吵醒,睡眼惺忪,提着裤子去如厕,发现楼上楼下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急忙冲向前房,小阿婆守在门口:困觉去困觉去!溜下楼,却见父亲抱头窝入沙发,看不清脸。我凑近去,父亲一把把我抱起放在他的膝盖上:“阿波囡,侬欢喜爹爹吗?” 我使劲点点头。 “侬永远不会恨爹爹?” 我还是点头,只见父亲脸上有晶亮的泪珠滚下,我吓坏了,用手去擦抹,哪知爹爹的泪珠越擦越多。 “不会不会不会,侬是我的好爹爹。”父亲把我拥在怀里,紧紧抱住,大脸贴着小脸好久好久。 医生来了,我跟随父亲走进了母亲的房间,母亲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胸脯起起伏伏,我瞪着眼刚要叫,就被小阿婆拎出了房门,父亲复又把我抱起,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不要响,医生给姆妈看毛病。” 我问:“姆妈生啥毛病?” 父亲摇头,叹息,始终没有回答。小小的我哪里清楚至亲至爱的人当中发生了那样的事。只记得那天医生走时,窗外已露鱼肚白;母亲被打了针,已沉沉睡去。小楼安静下来,睡意传染着全家老小,一个个哈欠连天。父亲拱手作揖深深致歉:“对不起大家,天还没亮,再去困一歇。” 夫妻事,夫妻了,旁人不便多言,便都陆陆续续退出了前房。父亲走近床边,俯身细看熟睡的妻子,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母亲眼角的泪珠,又把压被的毛毯往上徐提,盖严。含着内疚和悔意,父亲吻别了妻子苍白的前额,披上大衣拎起了皮包。 “侬还要走?”大阿婆很想不通,做错了事的男人起码要等妻子醒过来。 “我还有事情。” 小阿婆向大阿婆使使眼色,明镜似的说:“去吧去吧,去料理料理,不过么……·” 是啊,顾月珍大闹丁宅,丁是娥也受到了惊吓,也需要安抚。父亲走时说:“阿月珍醒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等她消消气,过一两日我就回来。” 父亲移步前行,把我送进后房,又返身去前房门口,凝视沉睡中的妻子 ,轻轻关门。咔嗒一声响,前房门关闭。 父亲绝没有想到,这一走,从此再不能踏进前房,从此他就失去了这个家,这个用爱用汗用心血精心营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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