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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怀仁(全本)》
1.上篇(1)
汹涌澎湃的渭河水千百年来不知疲倦、奔流不息,她挟带着陇西高原上的大量泥沙自西向东滚滚而来,将一个高峻雄伟的秦岭山脉和绵延厚实的黄土高原一分为二。在那遥远的上古时期,也就是传说中的洪水滔天之际,她的流量之大令人难以置信。据说那时,整个关中平原都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球上的生态渐渐生了变化,水势也逐年减弱、消退。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水量越来越少,于是就形成了如今的渭河。就在河水消退的过程中,两岸露出了宽阔平坦的冲积平原,这就是“八百里秦川”。这里土地肥沃、河流纵横、雨量适中、适于耕种,且能开渠凿井、旱涝保收,先民们既可上山牧猎,又可涉水捕鱼。我们的祖先看好了这个地方,于是便聚居在这里生产生活、繁衍展,并孕育了世界上最早的农耕文明。
渭水逐年退却,在其南北两岸的灞河及泾河以东留下了与之平行的数级台塬型地貌,这就是如今渭河北岸的红荆塬和白莽塬与南岸的铜人塬和永乐塬。本书的故事就生在南岸的永乐塬下。
骊邑县城以北,灞河以东的永乐塬是渭河南岸的最后一级台塬。它绵延一二百里,莽莽苍苍,从古灞河东侧的漕渠村西头向东延伸,曲曲折折直通渭南华州,之后逐渐与华山北麓连为一起。去骊邑县西北大约十五六华里,一个名叫怀仁堡的村子就坐落在这宛若游龙的永乐塬畔。
怀仁堡南傍骊山、北临渭水,塬上坦荡如砥,塬下一马平川,距西京长安仅四十里之遥。长安古来帝王都,先到者为君,后到者为臣,历史上曾有十多个朝代在此建立过政权。怀仁堡所在的位置正当八百里秦川的中心,所以自古以来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历史向来是残酷的,一个政权的消亡,另一个政权的崛起;一个民族的退却,另一个民族的占领,无不和血与火连在一起。兵灾过后,多少农舍化为灰烬,多少百姓屠戮荒郊。特别是安史之乱以后,长安没有了“京兆皇都”的要地位,结束了“帝王都”的特殊使命,地方经济便随之严重退化。秦汉隋唐时期的行庄、字号已无从考稽,空留下纵横交织的“七十二坊”和“东市、西市”的古话。到了明洪武年间,全国设二直隶十三布政司,这时陕西布政司辖陕甘两省,统八府二十一属州、九十五属县。洪武十七年因戍边需要,长安改称西安,屯兵驻守并筑成了今天的西安城墙及城内的钟楼和鼓楼,关中地区的经济展随之出现了短暂的“中兴”迹象。明王朝大量“寓兵于边”开展军屯,永乐年间把大批的耕牛运入陕西,奖励耕种、免纳子粒,从而极大地推动了关中农业和其他相关行业的飞速展。另外,明朝推行井灌,粮食生产颇丰,并出现了第一批以农业起家的商贾,这些商贾的具体贸易口岸就是西安府。到了清代,抚陕官员除在农业上继续推行“井灌”以外,陕南秦巴山地也得到了有效的开,使大批土产山货、药材菌蕈倾入西安古城,从而兴旺了西安的山货、行庄,同时在西安东关集市进行贸易,并展为永久性的“过载行”“行庄”。一时间,南来北往的行商、游商都在西安的东关集结,于康熙年间形成了以“东西板房家两巷、左右柿园带城隍”为行商区域的聚集地……
明代关中的经济有了较大的展,到了清代又逢康、乾、咸丰几次“中兴”,在这期间,百姓们为了安居乐业、展生产,在渭河两岸相继筑成、修复了众多的土城堡寨,怀仁堡就是其中之一。
怀仁堡比一般明清堡寨更为古老。她背倚古塬,居高临下,形势险要,寨墙十分坚固,在冷兵器时期,只要紧闭城门、刻意防守,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将其攻陷。旧时刀客出没、土匪横行,这里百姓遭劫,那里村庄被抢,而怀仁堡数百年来安然无恙。有人说这是堡寨坚固,易守难攻,你们怀仁堡的人也别把运气当本事。而怀仁堡的人却说是这里的“风脉”好,有“神龙”在护佑着它。
2.上篇(2)
“风脉”也果然是好,怀仁堡东有石碓沟环抱,西有安神沟护绕,这两条沟曾是骊山北麓石碓河与韩峪河的故道,受这两条河多年的冲刷,永乐塬被切开了两道又深又险的沟壑,高峻而陡峭,在这两条沟壑之间留下了一道突出前冲的土崖。也不知在何时这一独特的地形被哪位高人相中,并依其形势筑建了南北两个堡寨,取名为“怀仁堡”。而环护怀仁堡的两条河被风水学家称为“水脉”,它宛若两条龙将堡寨环抱着、滋润着,怀仁堡恰似两条龙之间的一颗珍珠,当地人称之为“二龙戏珠”。
怀仁堡不光堡寨坚固,塬上塬下土地肥沃平坦,她还是一个人来人往、物流交易的好去处。出了堡子北门顺坡向下就是一条东西驿路,驿路两旁有客店、饭馆和杂货铺夹杂着烟馆和场伙(即赌钱的地方)。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的农人便在这里购置杂物、出售土产。那些常年在御河(关中人对渭河的昵称)上曳船的船娃娃(纤夫)也在这里吃喝打尖、轮换休整,增加了这里的生气。
怀仁堡全村五十多户人家不到,人口不过四百,除了张、马、刘三大户之外,其余都是小户人家,不是佣工,就是佃户,还有几家手艺人,虽然贫富有别,倒也能和睦相处。不过,张、马、刘这三户比起来,还要数张举人家最盛,马、刘两家的房产地亩加在一起也不及张家的一半,其名望和势力更不能与张家相提并论。张举人家不光地多,二儿子还在浙江做官,他家在西安城有生意,衙门里也有熟人。加上举人曾做过知县,威望又高,怀仁里七村八堡哪个不想与他套近乎。
可谁知二十多年前由外地迁来了一户人家,怀仁堡如同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枚石子,激起了微微波澜,许多事和人际关系随之生了变化。
这家人姓林,户主叫林开禄,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远离鱼米之乡的湖北兴国来到这里定居,与大清的“中兴之臣”左宗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同治年间,新疆叛匪阿古柏自封为王,国号为德沙尔汗,宣布脱离大清,俄国也趁机占据伊犁,英国虎视眈眈妄图瓜分西北。一时间,群魔狂舞,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新疆,时刻有从大清版图上消失的危险。那时的清廷饱受鸦片战争的蹂躏,已失去了指点江山的豪,没有了秋风扫落叶的霸气,像一个垂暮的老人,靠药物维持生命。就在这国难当头之际,太后老佛爷独具慧眼,选出了一位晚清时期无与伦比的“中兴之臣”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和新疆军务。
光绪二年,左宗棠率领了六万湖湘子弟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西征的官道。他们经关中、穿陇西、渡瀚海,在天山脚下为祖国山河的统一和完整与分裂者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搏斗。那时的战斗是何等的惨烈,马蹄激溅、金属碰撞、热血喷射,多少湖湘子弟葬身于大漠之中……六百里加急马不停蹄将特大喜讯传至北京,新疆全境收复。这是近代史上大清国最扬眉吐气的一件大事,也是晚清夕照图中最光彩的一笔,左公借此进入了中国历史上中兴名臣的序列。然而左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才干,离不开数万湖湘子弟舍生忘死、忠心耿耿、奋勇杀敌的相辅。
就在这数万湖湘子弟中,有一位来自湖北兴国的中年人,名叫林大庆。他少年从戎,十七八岁就追随左公南征北战,这次也加入了西征新疆的行列。林大庆为人敦厚,他读过私塾,且精于珠算,上峰便让他管理军需给养,专门给大军督办粮秣。多年来,他忠诚可靠、办事认真,深得左公赏识。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