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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中的夏如锦,在学习班的父亲将进入未来革命委员会的呼声很大,她觉得自己也该扬眉吐气了,她早想风风光光地去川子沟看看谢姨、青枣,今天这个奇巧行动是个最好的机会,她是倡导者,同时也是主动承担主办义务者。
夏如锦慷慨地掏出了一张大团结和五斤粮票,递给田改青说:“你和云芳领他们仨吃个饭,剩的钱买些汽水、食品,大方些,别让他们小看咱女生。”王征说:“呦,简直成了夏司令了。”夏如锦说:“少耍油嘴,耍油嘴死后要上油锅的。”说罢走了,又回头喊:“一个钟头后,县医院门口见。”
约莫一个钟头后,他们五人刚到县医院门前,就看见夏如锦摇摇摆摆地走来,张云芳指着她说:“都看夏如锦今日个打扮得多飘呀!淡红色的的确良上衣,袖子还挽得那么高,白胳膊也不怕晒黑了,蓝凡丽丁裤子,米黄|色丝光袜子,带跟新凉鞋,要是走山路就会把带带挒断的!”大家都笑起来,王征摇头晃脑地朗诵着:“夏天来了,啊,夏天来了,穿着薄薄的衣裤,蹬着凉鞋,飘然向我们走来……”许敬修说:“什么时候王征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位诗人。”杜向宇顶了他一句:“你又来了,在替谁说话,想当护花使者?”许敬修解嘲地说:“那轮不到我这个山民的!”
夏如锦走到他们跟前,把一个装得鼓囊囊的“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背包递给许敬修说:“这是给青枣买的凉鞋和衣裳,我估摸她也许还会长高些吧!”许敬修说:“是高多了。”夏如锦说:“我就买得大些,甚至我都能穿!”王征望了一眼夏如锦,又看了看田改青、张云芳,觉得夏如锦不光衣着艳丽合身,眉毛略上挑,黑的很有韵致,长睫毛、大眼睛、微高的鼻子、朱唇皓齿,特别是腮上那颗豆粒灸瘢,一笑特别生动,把她两个比得黯然失色,张云芳问:“你那个包里还装的啥?”夏如锦说:“登山鞋,劳动布衣裤,到川子沟一换,好登山路呀!”田改青说:“你贼诡贼诡的,早有准备,我们啥都没准备,我不去了!”夏如锦说:“走吧,别拿架子。”王征说:“不去拉倒,离了月亮就不成天了?”田改青看了杜向宇一眼,笑着说:“我这绿叶不去,谁来衬托花儿呢?”
他们六人相互打趣嬉笑着出了,在欢乐的郊游途中,把对前途的忧虑,运动中的豪,你批我斗的恩怨一齐抛到爪哇国去了。
刚走了一会儿,许敬修说:“今时候还早呢?咱先别急着走近路去川子沟歇脚,绕道翻过三里梁,有个好去处。”夏如锦说:“你说的是‘凤头崖’!那里风景的确很美,我去过,可惜那里的几座青石塑像被我们在“文革”刚开始就损坏了,不过不太严重。”杜向宇对王征说:“反正今天向导是许敬修,夏如锦是他的内助,他俩定哪里就到哪里。”夏如锦对“内助”之说很恼火,气得脸变了说:“这是人说的话吗?”王征说:“内助是指向导的内部助手,仅指他当向导这阵子,你千万别想得太多。”夏如锦生气地说;“舌辩侯!”
53.第五章(4)
他们翻过三里梁,到了凤头崖下,王征禁不住惊呼:“我没来过!太美了,早知道我早来了。”田改青说:“我像是来过,那时只顾着破四旧,谁还顾得上欣赏这秀丽风景。”
他们看到:一条瀑布从高崖的山洞飞流直下,在崖下潭中溅出无数明珠,半崖石缝中长出许多不知名的花树丛枝,红白相间的花儿在绿叶青枝映衬下十分明艳,高高崖顶一块巨石酷似凤头俯瞰崖下沟壑。许敬修又引导他们朝北走了一段路程,九个很浅、开口极大的石洞,洞中肢体不全的石像,记录着历次兵荒马乱的痕迹,也有文革的“杰作”。
走到最北边那洞前,“月老洞”三个篆字刻在洞额,洞中一尊窈窕的女神塑像,一只手四指没了,面部被砸成大麻子,那个翩若惊鸿的动态,令人对创作者艺术手段惊叹不已。许敬修说:“爷爷留下的一部瓮城县志,有关这儿的记述,我曾读过,还用心背了下来:瓮城东,三里许有梁,曰‘三里梁’。跋登过梁,有壑,壑底有洞数三,其‘月老洞’犹绝。有书载,隋开皇年间,道姑二,不详名号,来此落脚,师年六旬,徒仅十三,始雕月老神像,后三年师仙逝,徒十六,雕凿未成,徒继雕凿。越九十年,徒过百岁有六方成。此月老神像酷似其年十六之貌,像成十日,百余岁道姑羽化登仙。大周咸享年间,武帝感其志诚赐懿号‘布爱’。我给大家背这段县志,可见这尊月老像是一件十分珍贵的文物,你们看挥洒的手臂就像在抛红头绳,其象征意义比西方爱神丘比特更人性,更有韵味。那年我初中毕业,读到县志上这段文字,趁暑假来过这儿,那时我看到这尊雕像,觉得比维纳斯更美,可以想得来,花十二年工夫雕塑的维纳斯怎能跟花九十多年工夫的雕塑相比呢?她现在成了丑陋的麻子脸,谁给咱做的这漂亮活?……”他说着瞅了一眼旁边的夏如锦,她羞愧、后悔地低下了头。王征说:“敬修!就你读过县志,知识渊博?我们是来游览美景,赏心悦意的,不是听你表论文的,赶紧闭上你的臭嘴。”许敬修歉意地笑了笑说:“我是在谴责一段历史,不是某个人,这责任应该由历史负。”夏如锦郁郁不乐,一声不应。
夏如锦慢慢走到月老石雕像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悔意歉意一齐涌上心头,当抚摸到那石座上定眼细看有四个篆字,仔细辨认揣测,原是“月下种”四字,心里更愧悔地思量:咱当红卫兵司令时咋恁疯恁瓜的,要是当时再狂热下去,毁了这座文物,就是千古罪人。要说父亲被打成三反分子,自己一落千丈,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是拯救自己,父亲遭到游街、批斗、挨打是在给女儿赎罪呀!
“夏如锦!是想把这尊雕像搬回家吗?这可不敢!不能盗窃文物!”王征笑着对正沉思的夏如锦喊。
“嗯!你说啥呢?”夏如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并没完全听出王征的喊话,还瓷在那里,大家见状都哈哈嘻嘻地笑了。
“如锦正在默默地祈祷月老,给她跟心中的如意才郎脚上栓红绳呢!我的喊声打扰了她,非遭她骂不可!”王征嘻嘻哈哈着说。
这回她听清楚了,对王征嗔怒地一笑说:“耍贫嘴死后要上油锅的,小心着!”
“你俩在这儿斗嘴儿,我的走了!”许敬修转身就走,他们都跟上来。
他们一行六人,离开了凤头崖,向川子沟走去,这五一劳动节刚过,日头就硬得很。可在田里干活的社员们还没换季改装。男人们嫌热,脱掉了从冬穿到夏的棉袄,光着膀子,淡褐色的脊背在阳光下反射着油光,有的抡着头挖地,有的搬石头在田楞上围堰。女社员还穿着厚笨的夹袄在田垄上捋燕麦儿,个个热得黑水汗流。他们看见这一帮子穿着夏装的青年走在路上都注目而眺。这一路大家有说有笑,夏如锦却话少笑少,还从那追悔的思绪中没有回过来。
他们到了谢玉家门口,夏如锦对田改青、张云芳说:“到了!咱们进吧!”许敬修见她一路笑不多,有点不合群儿便说:“夏如锦,你把他俩招呼好!”夏如锦还是没有出声,伸手拿过了许敬修手中的那个背包,端直进去了。
54.第五章(5)
她三个到了谢家,夏如锦一下子心大变,还没进房门就喊:“谢姨!谢姨!”青枣一蹦跑出来:“如锦姐!你回来了。怪不得今早烧锅,火呼呼地啸。姐,你咋光认得你的谢姨,就认不得我?你的谢姨没在,看谁招呼你?”夏如锦笑着说:“咋能认不得青枣呢?你看这是啥?”说着把挎包递给了她。青枣笑着说:“快进屋,快进,他俩头一回来,在这儿生,你还不招呼他俩进屋?”夏如锦笑着说:“你人碎鬼大,还把我怨了一片。”
进屋坐下,青枣忙着倒水,夏如锦对她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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