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又对一旁脸色惨白、两腿不停发抖的典史里正说道:“待刘应武画完押,接下来就由你们俩就以中见人的身份……”
话音未落,场下已经响起了一声类似杀猪的惨叫声。
“青天大老爷啊!这个契立不得,立不得呀!小人才是刘应武……那个人是假的!”
见一个腰身有常人两倍的胖子连哭带嚎地想往衙门口冲过来,典史厉声吼道:“还不将这个疯子扯下去,别让他扰了县太爷办事!”
可林海却一摆手。 “带他过来!”
大胖子随着衙役过来了。 他大概从没有这样出众,万目睽睽下慌乱得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短短地十几步路居然好几次差点将自己拌倒。 走到林海面前,大胖子似乎耗完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屈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呀,小人才是刘应武!”
林海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你是刘应武?刚才本官验明身份时,你也在场下,怎么不应声?况且,如果你是刘应武,为何典史里正都指认那人是刘应武?”
见大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手急得发抖,却说不出话来,林海便轻声说道:“既然你是假冒之辈,那么立契之事还是照常进行好了。 ”
听知县大人说准备继续立此契约,刘应武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将这件事当中所有的猫腻勾当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
酒楼上的雅间内,张辅喃喃说道:“此人能吏也。 ”
杨荣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怪不得能够帝心特简,果然非一般人物……”
杨荣这句话不似拍马屁,却拍得朱棣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浑身舒坦。 朱棣乐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然后又赶紧将笑容敛住,一脸严肃地说:“别说话,看林海接下来怎么处理拖欠赋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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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章节目录 第九章 酷吏(下)
第九章 酷吏(下)
雅间正座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人,虽然只是穿着便服,但身上那股贵气掩也掩不住。
林海正偷偷审视着这位毕大人,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忙微笑着依着下级参见上级的官场规矩行了礼。
“请问毕大人宣下官来所为何事?”
“刚才看了你审案,”杨荣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朱棣,说道:“正在站笼的人当中有一人与我家大人有一面之缘,希望你能够给个面子把他放了。 ”
听说请自己来是为这事,林海不禁瞟了朱棣一眼。 林海满肚皮不自在,说道:“听贵昆仑(注1)说,毕大人是佥都御史吧?”
朱棣点点头。
“既然毕大人是佥都御史,自然应该对‘首告无罪’制度很熟悉。 下官若是拿国法卖人情,毕大人一个折子递到皇上面前,却叫下官如何自处?”
“国法中有让替人挨打者站笼的规定吗?”朱棣抬了抬眼皮,不温不火地说道:“大明律中,连站笼这种刑罚都没有吧?”
说实话,朱棣虽然贵为大明皇帝,但是对于大明律的熟悉程度他却绝对比不上那些积年老吏。 但是对于这一点朱棣却很笃定,因为在他的记忆中,站笼是于清朝才正式作为法律惩治手段的。
林海不软不硬地顶道:“大人,我不知道您所说的站笼是什么。 下官所实施地刑罚只是枷号而已……只不过在外面加了一木笼子——大明律又没规定不许枷号时在外面围一个木笼子。 ”
朱棣懒得和林海辩驳这个问题,于是换了个话题。
“刚才你刑毙了三名营私舞弊的吏员,不怕朝廷给你处分吗?”
“下官做了就不怕担责任。 ”林海舔舔嘴,不咸不淡地说道:“不杀一儆百,县衙里的风气好不了。 明年您再来看,本县的官吏绝对能够称得上大明的表率。 ”
朱棣摇头失笑。 “看来你是准备身后进《明史》的《酷吏列传》了。 ”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林海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下官确实以能够进入《酷吏列传》为荣。 ”
朱棣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印象中。 贪官固然经常和污吏结合使用,但偶尔也会和酷吏连在一起。
“酷吏又不是什么好词。 你怎么会有这种人生理想?”
林海梗着脖子反问:“酷吏怎么不好?只有酷吏才能打击地主豪强地嚣张气焰,稳定社会秩序……大人知道夜不闭户和道不拾遗的出处吗?”
朱棣一滞,不禁暗自犹豫:究竟是老老实实回答说不知道呢,还是借语气不恭为由拍案而起和他翻脸呢?
这时杨荣说道:“不就是商鞅以法家治国,在苛刑地威慑下,百姓们不敢随意拿取?”
“正是如此!”朱棣没拍桌子,林海倒是拍案说道:“除了传说中的桃花源。 但凡出现‘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情景,都是遵从法家学说的酷吏所造成的。 ”
朱棣决定再次转移话题。
其实出现“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情况未必一定需要酷吏,只要一个地方穷得没什么东西可偷,同样会出现这种现象——但如果物资相对丰富,那么严厉的法律对于社会秩序还是很有帮助地——穆斯林社会中偷盗砍手,所以小偷罕见;印尼只要和毒品沾边就是个死,所以印尼境内毒品最少。
和林海继续辩论这个话题,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朱棣咳嗽一声。
“林知县。 刚才你当众申明,将来若是将常州县治理得好而获得奖励,那么你将一文不取,全部按各位的功劳分给胥吏们补贴家用……你是怎么想的?”
林海诧异地望了朱棣一眼,不知道他的话题怎么一直换来换去没个准。 旋即林海又想到对方是佥都御史,现在显然是正在巡查地方。 那么各方面都问到估计也是御史的一种职业病,于是释然。
想法眼前的御史可能会把所见所闻写上奏折,而自己的想法也并非见不得人,便坦然说道:“下官本人出身大户,虽说只是庶出,但下官成为知县后,月例钱就调到了与族长相同的水平。 每个月可分得月例钱八十贯——这笔月例钱比一品官地俸禄还高。 ”
“离乡上任前天晚上,家严对下官说,钱再多也当不得身份使。 就是个不入流的官到家里,也得当神敬。 当祖宗待。 如今下官成了知县。 家里有了体面,即便当地知县到我们家也会客客气气的。 所以。 族里对我只一个要求:不刮地皮,也别收贿。 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还有孝敬上宪太太私房体己银子,左右各方应酬等等,这些费用都不必**心,自然有族中叔爷们补贴——只求我平平安安做官,为他们保住面子。 ”
“所以说,我做官不为钱!”
“哦?”朱棣饶有兴趣地问道:“俗话说千里当官只为财,你不为钱,那为什么?”
林海矜持地一笑。
“人生所求不过名利二字。 下官不求财,自然是只求名了。 下官是从吏员做起来的,深知想要当个清官容易,但是想要当人给百姓做好事的能员却需要属下们倾力配合。 ”
“下官能够做到洁身自好,上任时又用了杀一儆百的办法教众人警惕自律,但光有威还不够。 下官说到底是一方神圣,不能维护下头地利益,谁肯实心跟我作事办差?所以下官就许诺。 将来所得的奖励都分给众人,让底下地胥吏们也有个盼头。 ”
朱棣听得大乐。
“不错不错,你这种想法很有趣,本官一定将你的想法上奏给皇上,将你这种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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