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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中,过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这件事使我改变了对城市孩子的看法。这女孩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但我相信她成|人后的生活自理自立能力一定比其他人强,克服困难的信心、决心也一定很足、很大。
回到村子里以后,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故意考我们几个孩子,问我们东西南北大街各有几里、东城门多高有几层有几个窗户、和平门几孔门洞哪孔大哪孔小?我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注意这些。
因为,这次进西安城给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城门、城河、城墙、钟楼、鼓楼、邮电大楼、报话大楼这些代表性的建筑物,而是那半个大山甜梨和擀面条的小女孩儿。
这是我第一次进城,也是第一次做小工。
60。十块钱(1)
星期三下午,星星回家背馍,妈妈给他准备的是六七个包谷面坨坨,几块煮熟了的红薯和白萝卜。星星一句话也没说,噘着嘴走了,妈妈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撩起围裙就擦眼泪。
星星在距离村子五里路的中学上学,每月要交十块钱的伙食费,然后从家里再背些米面和馒头,米面一月交一次,馒头之类,一周背两次,星期天一次,星期三一次,因为这些吃食放上三天就坏了,特别是夏天。
春天,村子里闹鸡瘟,星星家的两只老母鸡也死了,没了老母鸡就没了鸡蛋,没了鸡蛋家里就没了收入,没了收入星星就没了钱交伙食费。星星只能给妈妈说,他害怕看爸爸那张长满了胡须从来不会笑的黑脸,他更怕爸爸不让他上学了。
这个年月大学不招生,城里的学生都到农村插队了,乡下学习再好的学生最终还要回到农村,星星爸爸说上学白花钱,星星妈羡慕读书的人,说上不上大学无所谓,关键是要多识几个字。
晚饭后,星星爸问星星妈星星回来了没有。
星星妈说,回来了,又走了。
星星爸问,星星没说要钱的事儿?
星星妈就着煤油灯纳鞋底,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星星爸眼睛一瞪,手一拍桌子,大吼一声:“问你话呢?”
星星妈很不愿地抬起头,噙满泪花的眼望了一下自己的丈夫,说:“我看娃这书是念不下去了。”
星星爸再没说话,拿起打气筒就给架子车的轮胎打气。
星星妈站起身,也出了屋门。妈妈了解爸爸的脾气,这年月人的火气都旺,特别是男人们,动不动就火,甚至动手打老婆孩子。你说,要是有吃有穿,日子过得富裕,谁家男人会打自己的孩子、老婆。星星妈经常这么想,她不想看丈夫火,更不愿意和丈夫吵架闹仗。
星星妈在场沿上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星星爸拉着架子车走了,她心里纳闷,这么晚,他干什么去呀?
星星妈也生星星爸的气,有事说事,有话说话,那么大的火干什么呀?愿他干啥干啥去,眼不见心不烦,你走了就走吧!我还能清闲一会儿。
星星妈心里想着又回到了家里。眼看着一只鞋底就纳完了,星星爸还没回来,星星妈一走神针就刺到了手指上,殷红的鲜血珠儿随着就滚了出来,她急忙用嘴去吸,血还是没有止住,她放下鞋底针线,随着捏了墙根儿上的土按了上去。
星星妈站在崖头上向这里望,月亮很亮,星星很多,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树干都静静的,就是不见星星爸的影子。
村子里各家各户窗户都黑下了,月亮也向西斜了,星星爸还没回家。星星妈忍不住披起衣服出了门,她先到生产队饲养室,从门缝向里面望了望,里面的灯已经熄灭,只有驴牛马骡的呼吸声。星星妈走到打麦场上,把麦草堆子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然后到星星爸最要好的朋友泉水家去找。泉水家大门紧关着,里面没有一丝声音,星星妈的手快要拍到门环时忽然又停住了。她怕影响泉水家人休息,更怕人家知道了笑话他们两口子吵架。
星星妈知道架子车无论如何拉不上白鹿原的,那只有浐河了,他爸到大河滩干啥呀?
星星妈心里猜想着,脚步已经向通往河边的大路移动了。
浐河离村子不远,约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时间,就听见“哗——哗——”的石子儿撞击声。星星妈熟悉这种筛选沙石的声音,她曾多次在河滩里淘过沙子选过石子儿。
“难道——”她脑子一激灵,忽然想到了卖石子儿。
星星妈猜准了,河滩上挖沙子选石子儿的人正是自己的丈夫,她没有说话,抓起一把锨帮着干了起来。
星星爸看见星星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回去吧,回去吧,小心人家看见了,我后半夜把这沙子送到纺织城沙石站,娃这个月的伙食费就有了。”
仔细回味丈夫的话,星星妈在寒夜里觉察出一阵暖意。
61。十块钱(2)
一路小跑回到家,星星妈取了水壶和两个包谷面坨坨送到丈夫手上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星星爸披了星光拉着石子儿到纺织城去了,星星妈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担心生产队会现丈夫私卖石子儿的事,被人拉去批斗,但一想到星星这个月的伙食费有钱交了,嘴角一咧又笑了。
马兴事件
这个漆黑的晚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姑姑回来了,带进来的一股寒风差点儿刮灭了桌上的煤油灯。
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姑姑和爷爷说话。姑姑是爷爷的小女儿,也是一家人中唯一不怕爷爷的人,这时却有点儿惊慌。爷爷的面孔很严肃,昏黄的灯光下眉毛拧成了疙瘩。
说话间,三爷爷、三叔父、三婶子进了屋。他们叽叽咕咕说了很长时间后,就见姑姑和三叔父背起背包、拿了手电筒匆匆出了家门。不一会儿三婶子也回家了,剩下了爷爷和三爷爷就着灯光抽旱烟,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从他们的交谈中,我听出了大概意思:我们马兴公社红卫兵去西安参加工农总部批判省委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大会途中,与西安市东郊的农民造反队生了冲突,两派组织辩论激烈,互不相让,差点儿动了手。这种况,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应该是正常况,没想到,在我们公社的红卫兵返回的路上,西安市东郊农民造反队又联络西安市东郊的工人造反派组织围追他们,到马兴公社所在地时渐渐形成了包围趋势,而且企图抓走我们公社红卫兵中的几位主要负责人。
姑姑不是红卫兵组织的主要负责人,但口齿伶俐,能善辩,声音洪亮,造反派组织的人便认为她是这个组织的主要人物,也把她列为抓捕的人物之一。
造反派的成员不断向西安传送消息,并散布谣说,红卫兵动手打人,把打成重伤的造反派的成员抓起来塞进齐腰深的水中。致使西安的造反派战士义愤填膺,连夜组织队伍向马兴集中,进行救援。人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况很是危急。我们家有一远门亲戚,此时正在造反派队伍之中,论观点两派势不两立,讲人,这位亲戚很为姑姑担心,他思来想去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姑,并借混乱之机,拉出姑姑让她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姑姑虽然极有个性,但总归是农民出身,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再看眼前人群涌动,呼喊声、口号声震耳欲聋,特别是不断开向这里的大小汽车,她忽然有点儿害怕了,于是借着夜色,抄小路跑回了家。
爷爷不相信他的宝贝女儿会惹下这等大祸,但又怕真的生了什么意外,家中人匆匆商议,认为暂时离开家,到其他地方躲避一下应该是上策。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就决定让三叔父陪伴着姑姑连夜上白鹿原,到鲸鱼沟一家亲戚家藏身,等风波过后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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