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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们起身去收拾被子。“地图”还没彻底晒干,却不能再晒了。
回铺的路上他对我说:“往后每天晚上我叫你起来上茅房。”
4.二(1)
工地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三毛钱,一斤半粮。***民工每天只交一斤粮,其余的粮钱由工地补贴。按当时的生活标准来衡量,这样的伙食还算可以。工地却常来一些五王爷八侯爷,不知他们来做啥,只见他们吃饭是在食堂左侧的一个小屋单另开伙。眼看着大师傅手端托盘不停地往小屋去。干是,便从小屋里传出了劝菜声碰杯声哈哈笑声。外边排队等候打饭的民工二哥们(民工们自嘲称为二哥),吸着鼻子闻着那诱人食欲的香味,喉结上下滚动,干咽着涌到嘴边的口水。终于开饭了,原本每餐五两的饭食打到碗中只有四两了,菜里的油腥也所剩无几。
我生来就不怎么能吃。在家时我曾做过测验,一斤半粮会使我终日感觉不到饿的滋味。可来到工地,老是有饿的感觉,好像还差一顿饭。胜娃白然差得更远。一次到附近火车站给工地拉运水泥,他在馆子和人打赌,一连吃了十个二两蒸馍,外加一老碗面汤。回到。工地,恰好开饭,他照吃不误。饭后只是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
工地一天开三顿饭,早晚都是稀的,在家时早上这顿稀的只有农忙时节才能吃上。据说,这还是按照毛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办的。我曾在一家粮店的“语录牌”上见过这个最高指示,依稀记得这么两句:“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工地上的日子永远是忙的,增加一顿干的可能是力不从心,但增加一顿稀的是十分需要的。可增加的这顿稀饭偷工减料的嫌疑很大,舀到碗里的稀饭能照得见人影儿,口感也有生水的成分在里边。有好多弟兄曾亲眼瞧见火夫往饭里羼生水。
胜娃的餐具是一个高把耀州老碗,外加一个搪瓷盛菜碟子。吃饭时,他把馍掰成四瓣、泡在稀饭里,呼呼啦嘘三两下就进了肚子,紧接着又把第二个馍如法炮制,碗里却没了稀饭,便以开水代之,因而“汤”较前一碗更宽。不大的功夫,耀州老碗又光了,碟里的几个咸萝卜和红辣椒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临上工地时,他又给肚子灌了一气凉水,以补充肚子里的空余地方。
我不敢向他虚心学习,一来怕肚子消化不了那玩意儿,二来怕晚上又出版“地图”,只好让肚子空着。
胜娃给我说过,他在家是从不起夜的(他在家里不吃晚饭)。来到工地,由于消化了七生水(工地的开水从来没烧开过)和凉水,那玩意儿不得不半夜加班劳累一次。他真够哥们儿,果真每晚起夜都忘不了叫我一声。因此,我的被子上再没有出现过“地图”。他的被子便也幸免于难,我们达到了双赢。
工地是没有星期天和假日的,下雨便是放假休息。
这一日,老天放假了。弟兄们窝在被子里睡了一天,打掉了积攒起来的瞌睡。第二天老天继续放假。弟兄们解了困乏,没了睡意,无所事事,颇觉无聊,便举行精神会餐。精神会餐主要有两大内容,其一是谈论吃。有个外号叫夜猫子的知青,家住省城,见多识广,且嘴巴子利落,最能神谝,经常担任精
神会餐的主持人。
“你们说说,世界上啥肉最好吃?”夜猫子率先提出一个问题。
“猪肉!”有人立即回答。
“羊肉!”有人持不同意见。
“牛肉!”
“狗肉!”
弟兄们各抒己见,吵吵嚷嚷的,都以为自己的答案最正确。夜猫子鼻子一耸,以示对这些回答嗤之以鼻。有人便反问他:“你说啥肉好吃?”
夜猫子出语惊人:“长虫肉!”
立即有人反驳:“胡谝!那家伙有毒,能吃?”
“你知道个啥!”夜猫子笑他无知,“你撕长耳朵听着,那是上国宴的菜!”
“你吃过吗?”这个问话明显地带着嘲弄。
夜猫子一拍胸脯:“当然吃过!”
“是在国宴上吃的?”话中的刺儿更露骨。
夜猫子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我是在广州下馆子吃的。一个大盘子盘着一条长虫,跟活的似的。用筷子一挟一大块,蘸着蒜泥吃。”他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吃的动作。“那味道,啧啧,没治了!”
8.三(2)
土崖塌了!只一瞬,我就醒悟过来。
“胜娃哥一一”我惊叫着,朝塌下来的土堆奔去,身后一片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我哭喊着双手拼命刨着土堆,脑子里一片空白。大伙儿都白着脸,跪在土堆上拼命地刨。刨着刨着,我带血的手指触到了一团软软的**上。
“在这达!”我惊呼一声,双手刨得更快了。周围又添了许多带血的手。
一个带土的脑袋露了出来,随即整个身躯也从土堆里扒了出来。
“胜娃哥!”我哭叫着。
“胜娃!”弟兄们呼唤着。
半晌,那个土脑袋动了一下,眼睛也睁开了,眼珠子也轱辘轱辘地转。
“胜娃哥,你没事儿吧。”我的泪珠砸在了他那满是土的脸上。
他双手撑在地上,试着坐起身,接着又试着站起身,背上胳膊上都蹭破了几块皮,血水渗了出来。他吐了一口带血的泥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满不在乎地对我说:“哭啥哩嘛,我死不了,我还没娶媳妇哩。”
我也破涕为笑:“你还有心说笑,都快把我吓死了。”
“怕啥?我这人福大命大造化大,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来,扶我一把,让他们忙活去,咱俩好好歇歇。”
我扶他到树荫下,他一屁股坐在脚地,问我:“你们刚才笑啥?”
我便把刚才的事给他说了一遍。他的眼睛直直地朝玉兰走的地方望去。我依稀记得,刚才玉兰也在帮我们刨土来着,却怎么不见了她的人影儿?
我的目光四下搜寻,最后也顺着胜娃的目光望去。玉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工地,窈窕的身影变得一团模糊……
5.二(2)
我觉得口里一股涎水直往嘴边涌,慌忙咽了下去。***胜娃骂起了夜猫子:“甭谝了,肚子都被你谝得不好受起来。”
弟兄们都有同感,纷纷指责夜猫子。精神会餐只好进行第二个内容:谈论女人。
这是个最能刺激神经的话题,语多为粗鄙之语,不便录于纸上。胡乱谝着,便扯到了玉兰身上。玉兰是我们驻地生产队的姑娘,她家离我们伙房不近,常来伙房担泔水,弟兄们都认得。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百分之九十五的弟兄认为玉兰是这个村子最漂亮的女子。胜娃是持这个观点的中坚分子,他差点儿和一个持相反意见的弟兄动起了拳脚。夜猫子还专门为玉兰的胸和臀做了一番精彩的描述,最后不无遗憾地说:“都是那身衣裳把她的风采穿日塌了。”
再后,夜猫子征求我的意见:“小老弟,让玉兰给你做媳妇,你愿意吗?”
在弟兄们的笑声中,我羞红了脸。其实,我是不应该红脸的。在这群年轻汉子中,我生活了一个多月,已经有了一些男人和女人的知识,可我的脸皮还是没锻炼出来,粗野的话老是说不出口。譬如现在吧,倘若玉兰真的给我做媳妇,我心里一百个愿意,可就是说不出口,惹得弟兄们笑话我。
“你不愿意?哟嗬,没看出你的要求还挺高的!”夜猫子还在逗我。
“去去,让嘴歇着去!”胜娃把夜猫子扒拉到一边,“甭拿他开心了,他还是个娃娃。”替我解了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了,精神会餐的主题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吃”的内容上。弟兄们大谈自己有生以来吃得最香最美最饱的那一顿饭食,直闹得涎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工地的雨天也遵照毛老人家的最高指示办事,精减了一顿伙食。此时弟兄们都抵挡不住饥饿之神的进攻,我眼看着胜娃已经往肚里灌了两回凉水了。有人坚持不住了,拿着碗筷去伙房,但谁都知道开饭的号声未响,去了也是白搭。随着时间的推移,铺里只剩下了胜娃和我,大伙都去伙房了。我也熬不住了,叫胜娃一块儿去伙房等待。他躺在铺上连连摇头。他说过,空着肚子闻伙房的香味儿,比啥罪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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