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乱成了一锅粥。台上的戏不得不停下来,大喇叭里响起了张副指挥的喊声:“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观众同志们,不要乱,维持好秩序,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
胜娃和我站在远离戏台的东北角,正懊丧不能近前一睹“小常宝”的风采。
见此良机,胜娃拉了我一把,果断地说:“挤进去!”
外边的愣头小伙子意气风地往里冲锋,里边的老人娃娃,小媳妇大姑娘惊慌失措地往外撤退。两股人流撞在一起,形成一股人的涡流,秩序更乱了。
胜娃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在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我原有点儿怯火这场面,跟在胜娃身后,胆子便壮了许多。人们前胸贴着后背,后背贴着前胸,拥拥挤挤,跌跌撞撞,晕晕乎乎胡乱地撞挤着。一股人流把我们卷进了妇女窝里,柔若无骨的温软躯体紧贴着我的身体,似一股电流刺激着我的神经。青春的热血在我周身奔涌,我亢奋起来,嘴里不住地大呼小叫,似乎是位了不起的骑士在战场上驰骋。
忽然,有个女人疾声尖叫起来:“哎哟!”
台口的灯光一片雪白。我转过头,看得清是玉兰。她距我不过三四米远,被一伙儿愣头青包围着。
“坏种!”玉兰大声叫骂着,声音带着哭腔。
无疑是那几个愣种在使坏。我仔细一瞧,认出是我们邻村的一伙儿民工,为的是外号叫黄毛的知青。挤在我前头的胜娃狼似的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黄毛的头。黄毛一惊,认出是胜娃,骂了起来:“北山狼,你他妈的眼瞎了!连我都认不出来!”
“我的眼窝亮得太太,抓的就是你!”
“你他妈的快放手!”
“放手?便宜了你!我叫你使坏!”一拳打了过去,黄毛的鼻子见红丁。
黄毛毫不含糊,立即以拳还拳。和黄毛在一起的几个小伙儿都上前帮手。人群更加混乱,我想挤过去帮胜娃一把,却怎么也挤不过去,反倒被混乱拥挤的人群冲得更远了。我急了,大喊起夜猫子他们来:“快来呀!胜娃让人打了!”
夜猫子他们没来,维持秩序的民兵小分队来了。他们每人手持一根长竹竿,在头顶上横扫,当然没有下手真打。可那竹竿碰竹竿,嗖嗖有声,啪啪作响,很有吓人的气势。谁都怕挨打,人们弯腰弓背缩着脖子作鸟兽散。胜娃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我不敢冒着危险往里挤去寻他,撤退了出来。我再也无心看戏了,独白回去躺麦草铺。
不知过了多久,弟兄们都陆续回来了,却不见胜娃。我问他们看见胜娃没,都说没看见。我心中不免着急起来,把胜娃和黄毛他们打架的事给弟兄们说了,弟兄们讨论了一番,都说不会ii+啥事的,便都睡了。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终于,胜娃回来了。我刚要叫,他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出声,怕吵醒弟兄们的好梦。借着月光,我看他脸盘子皮肉无损,便也放了心,不再问他,倒头便睡。
11.五(1)
民工弟兄们中没有哪个是公安局的便衣,却对玉兰家的况了如指掌。他爹娘早逝,无兄无姐,带着一双年幼的弟妹过日子。
民工中许多光棍汉常去她家串门,帮着干点儿家务,也说一些小格的粗话,但都是口头革命派,没谁有越轨的行为。渐渐地有风声传出,说是玉兰和我们的一个哥们儿相好了,玉兰提出要男方来她家上门落户,那哥们儿不愿倒插门,这事便吹了。
此消息传开后,去玉兰家串门的民工日渐减少。光棍汉的日子虽不好熬,但没有人愿意到玉兰家去安家落户。我们那里人虽穷却臭讲究大,认为倒插门是丢脸的事。胜娃却一反常态,以前很少去玉兰家,现在却去得很勤。我心中不免犯疑,忍不住问他:“你是想咋?”
他并不作答,一笑了之。
我跟他去过玉兰家几次,有几项重大现。一是穷,玉兰家仅有两间茅草房和半间油毛毡搭的厨房,用“家徒四壁”形容不算过分。二是玉兰对胜娃的态度不冷不热。三是胜娃很喜欢玉兰的一双小弟妹,而玉兰的一双小弟妹也很喜欢胜娃,对胜娃一口一个哥,喊得十分亲热。
我虽懵懂,却也看出了胜娃的用心。他的脑袋瓜蛮灵醒的,别人猛烈进攻时,他自知不是竞争对手,便按兵不动。别人撤退了,他立即出冲锋,而且找薄弱环节做突破口。但是,能行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禁不住提醒他:“胜娃哥,你可得好好照照镜子!”
他对我的提醒不以为然,还是执迷不悟,依然常去玉兰家串门,更多的是去帮着干家务活。夜猫子便笑他是玉兰家的模范长工。我也笑他有点儿太痴。
一天中午休息,胜娃和我躺在向阳的草坡上。四周寂无一人,只有风儿轻轻地吹,白杨树叶哗啦啦作响。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身上便觉得热烘烘的,血管的血液流动加快了。不知怎么搞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女人迷人的形象,心里燃起了一团火,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那家伙便蠢蠢欲动起来。我正沉浸在一片迷幻之中,胜娃突然问我:“你说,倒插门是不是丢先人的脸?”
我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却并不要我回答,揪了一枝苦艾在嘴里嚼着,眼睛望着蓝天,有一片白云在悠悠飘动。
好半晌,他似乎在给白个儿说话:“一定会有人这么骂的。”
沉默。我们都看着那片飘动的白云,我有点儿明白过来,怪不得他对我的提醒不以为然,原来他打算走这一步棋!
果然,他又说:“骂人是股臭气,沾不到身上的。”
我说:“可臭气能熏着人。”
他说:“熏得时间长了,也就不觉得臭了。”
我猛地坐起身:“咋,你想给玉兰当倒插门女婿?”
他不回答,使劲地嚼着苦艾,绿水汁从嘴角流了出来。他伸出舌头一卷,吞进了肚里。我看得cl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沉默。我们又都仰脸看天。
最终还是我耐不住这难熬的沉默,又问:“你跟她说过这事吗?”
“说过。”
“她咋说?”
“她不愿意。”他的脸扭到一旁,显出一副要死的模样。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不愿意?嫌咋?”
“我不知道。”
“你问她呀。”
“我问过,她啥也不说,只是摇头。”
“哼,她还不愿意!”我有点儿为他愤愤不平了,“你难受啥?换上我,她找上门来,我都不稀罕她!”
他瞪着眼睛看我。我却不知趣,还是肆无忌惮地说:“你知道么,她跟旁人好过,说不定还是个处理品!”
他忽地坐起身,~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提了起来,咬着牙根说:“你再放一句臭屁,我叫你的嘴唇粘在一达!”
我看着他那榔头似的拳头,吓傻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急忙讨饶:“好我的哥哩,快放手,我是跟你说笑话哩。”
他松了手,我长出了一口气,揉着脖子。这家伙真是个北山狼,险乎勒断了我的脖子。我真有点儿不明白,我说错啥话了?竟让他这么大的火!
半晌,他的脸色好转了一些,问我:“你说,那些闲话可是真的?”
看来,他也听到了那些闲碎语。脖子还在隐隐作痛,我便说:“你甭信那些闲话,那全是狗日的放臭屁。”
他说:“就是。打死我也不信玉兰是那号人。”
没看出,他还是个种哩!我揉着脖子,不由得认真地打量起他来。
12.六(1)
这篇小说我是专为胜娃而作的,却不能不提到民工食堂的伙管员。这位人物姓杨名清水,三十来岁,干柴棍儿似的躯体,加之两腮无肉,弟兄们背地便叫他一一杨猴。
身体和名字都不能说明杨清水为官清正廉洁。他是个能端着耀州老碗大块呸肉的主儿,我好多次看见过他端着老碗呸肉。他有个让人心堵的毛病,他端老碗呸肉时从不避人,而且扬扬得意,一边嘴角流着油一边和人说话,把肉香味往更远处传播,唯恐没人知道他在吃肉。只是从他屁眼儿塞进一头肥猪也胖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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