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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我心狂野。
我一闭上眼睛,那个趴在床上写字的女孩就来了。她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拿着不断漏水的钢笔,不间断地写着。床单就像账篷一样罩在头上(为了挡住手电筒出的光),她很想让自己停下来,像别的同学那样去睡觉,可是不行,她像管不住自己的手那样不间断地写下去,写出古怪的、诡异的文字来。
我无法融入当时的文学(当时很少有当代作家靠出色地描写城市生活而斐声文坛,),但我并不痛苦,我也不想带他们玩,我自己玩,文字带给我满足,把白天的一切不快都冲洗得干干净净,这就足够了。我的多部小说手稿都是打着手电筒完成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包括小碚。
小碚总是能够名正顺地到水房去加班,而不必躲在被窝里打手电。
她有好多作业要补。
别外,她还得写检查。
在奇鸟山围捕行动中,她弄丢了指北针,作为一个军人,这是很丢脸的事。我清楚地记得接连三个晚上,她独自一人坐在水房潮湿的空气里写检查时的景。
“是你呀,雪凝?”她说,“你怎么不睡觉,明天一早还得出操。”
我靠在深褐色的门框上,一手扶门,看着小碚,一时无话。
“去睡吧,”她说,“我还得写检查呢。”
“要不要我帮你。。。。。。”
“谁也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这话她说了两遍,然后她埋下头去很艰难地写着,每写一个字都要犹豫半天。
2.手电筒(1)
我回到我的上铺,把手电筒打开,一道长长的光照在我床铺上,手电光就像一个秘密通道,使我进入某种幻境,我继续写我的故事,那故事与外婆的讲述有关。***回想起来,我从未写过日记,我讨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流水账似的记录。我的文字天生妖冶诡异,逃避规矩。
我只能在文字里撒野。
现实中我是个文静规矩的女孩。
(小碚在现实中叛逆,我却在现实中很守规矩。)
小碚睡在我下铺,她的床一直空着,长时间地空着,总是有不顺心的事缠着她:落下的功课、补考、内务卫生差、在饭堂扔馒头、翻墙到校外去看电影、不假外出、与别的队男生秘密来往。。。。。。她的日子糟透了,“我受不了了”,有时,在宿舍我会听到小碚喃喃自语的声音。
“我受不了了。”
我知道她是受不了那种无形的压力。
我们每个人都被压力包围着,压力如重力般无处不在,我们为理想奔走,我们到处碰壁,我们哭泣,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然后再奔走、再碰壁、再哭泣。小培的床一直空着,我觉得很难受。我忽然觉得我必须在一秒钟之内见到她,不知为什么我很为她担心。
我关上手电,摸黑从上铺溜下来。四周的女孩们都沉在湖底一样深的睡眠里,出轻微的甜鼾。我走得很轻,开门的时候没有出一点响声,我像幽灵似地一阵风刮过楼道,然后我来到水房。
果然,门开着,灯亮了,方凳上的书本纸笔还在,而人却不见了。我看到了被风吹动着的、空荡荡的窗。窗帘被推在一边,窗子裸露着,外面是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深渊。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似乎已被它吞下去,我听到有人在说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受不了受不了————-哨音、吹号的声音、饭堂的嘈杂声、队列的口号声、枪声、训斥声、高音喇叭播放出来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搅拌器高速搅拌着,它们相互穿插、渗透、弥合又裂开,我的笔在纸上沙沙走动,班长在耳边小声叮嘱着什么。天就快要黑了,彩霞满天,外面的世界充满诱惑,可是我们哪儿都不能去。我在z城上了四年军校,却从未见过z城的夜晚上什么样。
在黑暗中我看见小碚纵身一跳,黑暗吞没了她。
“哎,雪凝,你在找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哭了?
————你怕了?
————你受不了了?
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正是我想问她的。
3.起床号(1)
在我的睡梦中,起床号总像一把闪着光寒光的利剑,它从我左边的太阳||穴斜刺进去,进到很深的地方,然后开始搅动,使我头痛欲裂。毕业许多年之后,我做的噩梦仍与号音有关,我梦见起床号响了,我却无论如何无法从梦中醒来,瞌睡像一张看得见的、巨大的黑色布幔,将我从头到脚罩在下面。
我挣扎着起床。
黑色布幔就像一滩不断扩大的墨色水迹,在我四周漫洇起来。它包裹我、折叠我、阻止我,像黏稠的胶那样将我粘在平面梦境图上:我是一个大字、一枚被缩小了比例的虫子、一滩不会动弹的水迹、一套躯壳似的衣服、一个两头有弯钩的符号、一把尺子、一面镜子、一个影子,我的眼睛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我硬撑着让它们张开,可是我做不到,挣扎之后它们反而更加紧密地粘合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
起床号响过之后,宿舍里异常慌乱的响动。
皮带扣出哗啦哗啦的金属声响;
铁盆碰撞地面出的“当”的一声响;
水龙头开大以后出的不可控制的声响;
急促的哨音;
楼板被多人同时踏动之后,出轰雷般的声响;
说话声;
楼下已有动作快的队干部在召集学员了;
个别女学员间或出一两声短促的尖叫;
更多的、更加尖锐的哨音;
雷鸣般奔跑的声音————
队伍在黑压压的、雾气弥漫的清晨出,整齐的脚步声“扑它”、“扑它”像某种音乐节奏,在我耳边不断响起,我排在队伍的中间,脚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跟前面和后面的人保持步调一致,均匀、舒展而又轻盈。冬天的早晨,校园外面街道上总是结满了冰,即使穿着胶鞋踩在上面,也还是很滑。
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凉的水,我们在水中奔跑并且深呼吸,冰水一样的风被我们吸进肺里,肺叶立刻像冬天的枯树枝那样,变成形状怪异的冰棱花。我看见透明的女兵,站立在冬天的街道两旁,像树一样笔直,冰雕一样漂亮。她们在行进中呼出洁白的、牛||乳|一般的哈气,她们的脚步总是队列中最整齐的。
一列女兵
一列女兵
又一列女兵
经历过军旅生活的人,才知道现实生活的平静和美丽,平时的日子,就像放慢了一倍的录像带,舒缓、流畅、仙乐飘飘,觉不到压力。阳光轻抚在脸上,如蜜一般甜蜜。
我在写作,在写一部与“青春、烈火、激、军旅”有关的小说。我的手指修长而又美丽,我害怕回忆过去。
耳边响起那著名的《说你说我》,这是一我较早爱上的英文歌。那委委道来的舒缓旋律,低沉的男子的声音,常常使我想起那段日子,那是我被放在一个粗厉环境里,被锻造、被淬火、被摔打、被磨厉的过程,我要在这本书里,让你听见一个女人的心疼的声音。成长的过程如同再生,伴随着阵阵疼痛,血肉撕裂,自尊被打碎,心灵裂开又弥合,血液涌出、结痂,再涌出、再结痂,当时我已疼得无法诉苦,只有我理解小碚,小碚的屈辱、伤楚就是我的屈辱和伤楚,我昔日伤口就像花朵那样盛开着,我不敢去碰它,怕它再次流出血来。
写它就是碰它。
我害怕。
让我们再次回到那条空气冰凉如水的路上。
队伍黑沉沉地向前进。
队长说:“跟不上的,可以喊`报告‘下去!”
这几个字,像迎面打过来的黑压压的重锤,敲打在我们每个女生的头顶上。这几个字,写出来并没有它应有的份量,而在现场,由一个黑铁塔似的高大男人喊出来,每一个字都显得像铁一样硬。
小碚经常在出早操的时候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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