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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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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5 部分阅读(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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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小辈英雄解洪元,谈吐风雅令人钦,举止大方独冠群”,提及我母亲“孩派坤旦顾月珍,后起之中可造人”,其中尚无我阿姨的只字片语。  光阴荏苒,小辈英雄无计接近孩派坤旦。水中月,镜中花,再好也枉然。他不能不猜测,顾小姐拒同行于千里之外,想必是要结交阔少显贵。大男人的自尊促使他冰冻滚烫的痴念,偏偏梦中的青衫舞者会撑开那把月蓝色的绸布伞。  偶然间,他听大阿福叶峰说起,伟乐照相馆托他代约顾月珍小姐去拍一张橱窗照。他颇不以为然,还滴落几句牢骚,认为不必俯就那种搭架子的小花旦。  “不对,不对!”大阿福笑容可掬,急忙申辩,盛赞顾小姐冰清玉洁,朴素端庄,只知唱戏,不知其他,力邀他共同前往,扫除那种莫名其妙的偏见。  他信疑参半。抗战爆发前后,上海滩申曲渐趋繁荣,《申曲日报》应时问世,主编即是叶峰,笔名“大阿福”。他心宽体胖,笑口常开,轻声细语,腿勤笔快;他为人正直,从不捕风捉影,更不播弄是非;他心地纯厚,处处息事宁人,事事隐恶扬善,因此颇受申曲圈内称道。他的赞扬不会虚妄,只是世间浊流横溢,圈内人尘喧嚣,妙龄少女混迹其中,能洁身如玉吗?莫非她真是仙霓社飘飘欲仙的甜姑娘,真是九重天下凡的天帝之女?  约定之日,他早早洗漱,早早恭候在赫德路156号伟乐照相馆门前。焦灼的盼望中,看见两辆黄包车驶近,大约是秋日融融阳光下,大约是信任大阿福,顾小姐未带徒弟,未陪阿嫂,身旁放着一个蓝印花布包袱。太熟悉,太亲切,仿佛蓝印花布包袱上叠印出那块解他饥渴的头帕,散发出一种贴心贴意的温暖,催促他抢前几步代为抱起,耳朵里熨熨帖帖地顺入了一声柔和的道谢。  馆主兼摄影师带学徒迎至门口,想接过蓝印花布包袱未能易手,只能在前面引路入室,喜滋滋介绍馆内特意拢起的炭火,精心安排的布景,背景是画有繁枝阔叶的布幔,布幔前置几盆五彩假花,一张白色小圆桌,一把白色竹藤椅,边说边瞄那个蓝印花布包袱,说这种背景配婚纱礼服最摩登,配西式低领裙装最洋派,他准备了几套,吞吞吐吐地暗示衣裳应该单薄透露一些……  两个大男人听得有些不耐烦,我父亲忿忿地讥诮是否穿泳装照相最摩登,大阿福温厚地解围,说顾小姐自带了服装。  我母亲细细看,徐徐忖,要求馆主撤花花草草,换素色布幔,用一张锦缎面高背靠椅,然后拎着蓝印花布包袱,进化妆间更衣。  小学徒在馆主的指派下手忙脚乱,嘀嘀咕咕:“这么有名气的小花旦一点不新派,等一歇不晓得要穿啥阿乡的衣裳照相?”两个大男人饶有兴趣地作壁上观。  片刻,化妆间的门徐徐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明晃晃罩住门口,旋踵间,一盏盏地黯淡无光。  顾小姐套一件月蓝色的斜襟大褂, 真的太普通,太随意,有几分像乡下村姑。馆主耸耸肩,摊摊手,无奈地摇摇头,磨磨蹭蹭地按亮了灯光,唇角吊着自嘲,把头钻入了黑布中,一刹那,月蓝色大褂褪落地上,露出了缎面的短袖旗袍,白银底色上飞舞着黑色花叶,领口袖边镶压着细细的黑边,外拢薄薄的半透明黑纱背心。  黑白相间,素素淡淡,朦朦胧胧,单纯中逼沁出清醇,曼妙的清醇,超逸尘俗的清醇。  少女羞涩涩轻落靠椅,娇颊斜倚裸露的玉臂,玉臂闪耀出象牙白的光泽,光泽直泻向葱心般的十指,指尖跳跃着点点嫣红的蔻丹;弯弯的眉黛下,嵌一双明净的眼,镶两颗黑色的星,好似从遥远的夜空凝视人间,带几分欲说还羞的情状,含一种新洗婴儿般的纯洁。  小学徒跪跌在地,翘首仰望,眼睛里流淌出长长的惊喜和羡慕。  大阿福憨憨地笑,笑纹从唇角翘向眉梢。我父亲呆坐在侧,心旌摇动,杭嘉湖飘渺的青衫舞者似乎叠化出近在咫尺的甜美少女。月尚垂钩,花才吐蕊,多么想伸出双臂拢住月儿的光华,俯下身躯寻觅花瓣的幽香。  馆主咔嚓咔嚓,连连按动快门,拍了好几张,掀开盖布,眼光像狩猎一样追踪少女,少女目不斜视,披上月蓝色大褂,碎步跑向化装间,门嘭的一声撞上,撞出了馆主的感叹:“照相馆里来过不少摩登女郎,新派美人,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清清爽爽,安安静静的小姐。顾小姐不像上海滩的小花旦,像啥呢?”他拍拍脑袋,爆出了一句惊呼,“对,对,是东方蒙娜丽莎!”  不久,伟乐照相馆橱窗里展出了大幅的黑白照片,标明:顾月珍——东方蒙娜丽莎。那个时代的上海人,大多熟悉达·芬奇画笔下永恒的微笑。  东方蒙娜丽莎的微笑嵌入我父亲的心岩。也是机缘巧合, 1940年初,大阿福叶峰来后台找他,俯耳转告,拉胡琴放高利贷的周新声组织了新声剧团,从施家剧团挖出十八岁的顾月珍挂头牌,有意聘他为当家小生。他欣然应从,2月8日,他正式加盟新声剧团。如若说照相馆内的心旌摇动是情感冲动,那么,同台演出后,我父亲增添了理智的抉择。  他曾和一代名旦筱月珍演过对手戏,也与申曲皇后王雅琴弦歌唱和,观看正场花旦的眼光挑剔又尖锐。  顾月珍不如筱月珍老辣,不及王雅琴华贵,初挑大梁上台,从从容容,有板有眼,呈现出静柔简淡,甜醇秀婉,有一种不同凡俗的高贵清雅。台下的顾小姐果真一尘不染。淡淡妆,天然样,一袭阴丹士林蓝旗袍是来往装束,一只寻常饭盒放日常晚饭,拒烟酒,谢应酬,洁身自爱。申曲场子的后台,向来喧闹嘈杂。艺人有戏上台,无戏闲聊,结毛线,抽香烟,嗑瓜子,吆五喝六,逗趣谐戏。作为头牌花旦,拥有用薄板隔开的一小角化妆室,平时足不出室,室内雅静无声。起初,闲杂人等喜欢半推门扉,半真半假,抛出几句玩笑嬉戏,玩笑嬉戏黏上了坦然明净的目光,温和歉意的笑容,就像皮球猛地泄了气,缩回了探头探脑的举止,久之无人再去自讨没趣。每每后台电话响起,不少是陌生男子寻找顾小姐,顾小珍代师回答老师在台上,永远在台上;也有轻蜂狂蝶闯入后台,固求顾小姐如何如何,她都温婉谦和地谢绝,由阿嫂陪同回家,若是对方纠缠不休,头牌花旦也不为所动,平静得像一池秋水,眼睛里闪动着湖光,自有一分凛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有一日,顾小姐的女友,戏迷三小姐受男友重托,专程来后台探访,软磨硬泡请她不看僧面看佛面,散夜场后参加一次小聚会,同进少许夜点心,她硬是没有答应。许久,三小姐摔关小化妆室的门,悻悻然发牢骚:“顾月珍麻将不搓,舞厅不去,男朋友不轧,可是白白投了一趟人生!”

    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3)

    滚滚红尘中,明眸皓齿的少女独标一帜,固守清白,使之拥有了一份无人比肩的清纯和沉香。  我父亲明白了从前的误会。幼时塾师强令背诵的《诗经·桃夭》,忽然跃出脑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东方蒙娜丽莎宛如晨雾迷蒙中飘飞在清清湖面上的一支含露带雨的歌,他一领青衫踏船撑篙追踪飘渺的歌。他追求她,如痴如醉;他呵护她,无微不至。他的执着宽厚稳重首先赢取了顾小珍的相助,知道了意中人平日的节俭和饭盒内的寡淡。他避开意中人持斋的初一、十五,悄悄地在饭盒内添加两块熏鱼,或两片腊肉,或两只油爆虾;他也会在新戏上演前,请小珍指点,选一段适合裁作戏装的衣料暗赠,有小珍斡旋,意中人没有拒绝他的关切和情意。重大转折发生在一次日夜场之间,冬春交替,乍暖还寒,小珍悄悄告知我父亲,老师两颊飞红,声声咳嗽,额角如同灼热的火炭,还叮嘱徒弟不要张扬。我父亲拎起雨伞,掀开了春雷滚动的雨帘。于是,我母亲看见了一双沾泥带水的皮鞋,两肩留有深色雨痕的西装,从西服内装里掏出的小小的干干爽爽的白色药袋,以及脸上写满的赤裸裸的疼爱,这种赤裸裸疼爱在这个东方巴黎的纸醉金迷中已经很少见到;这是我母亲第一次服用西药,果真药到烧退咳止,顺利地唱完夜场。大幕闭合,我父亲匆匆卸装,再度叩响小化妆室的门,详细指导如何继续服药。阿嫂来接小姑,听解先生说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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