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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药,急煎煎地念叨:“金妹,金妹,侬哪能啦?啥地方不舒服?” “金妹?金妹?侬是金妹?”我父亲急切中握住了意中人的纤指,生怕这个金妹飞逝,再看金妹眼角窘出了泪,复慌慌抽手,细细辨认,看得少女粉颈低垂,两颊羞红。“七年前,七年前,侬阿是那个小金妹?在南市大东门王家嘴角大东浴室楼上,大东戏院后台角落里……”我父亲喃喃细语,我母亲渐渐抬起下颏,两人目光相撞,迸出了火花,记忆像抽出头的蚕丝,晶莹雪洁,连绵不断。时光悠悠倒流,女孩初涉艺圈,初露光华,被吃戏醋的师姐打了一记耳光,蜷缩在暗角哭泣。那时,我父亲正追随夏福麟,加盟顾泉笙领班的花月社,看见了大欺小的一幕,激起了少年侠义的心,他踅入暗角,抽出我奶奶为他备好的雪白手帕,轻轻搭上女孩的细手,压低声音劝:“揩揩眼泪,不要哭了,不要太顶真,哭坏了身体自己吃亏。”小女孩抬起泪眼,望望素昧平生的相劝者。 梨花带雨,湿漉漉的睫毛扑闪扑闪,黑亮亮的眼睛恰如镶嵌在天幕上的两颗星星。少男少女,天真无邪地默默对视,依稀记下双方稚嫩的容颜。 “侬叫啥名字?屋里住在啥地方?”少年憨憨地问。 “我,我叫金妹…… ”小女孩怯怯地答,语未完,看见了老师顾泉笙走近的身影。 不久,我父亲耳闻挨打的女孩遁入了尼庵。他与女孩无亲无故,萍水相逢,不便过多关注。之后,他飘泊杭嘉湖,女孩的身影溶入了水光云海,模糊不清。偶然静处,记忆里会浮出那双星星般的眼睛,心湖中会荡出迷惘的小船:想不到尘世间,有比自己更倔强的女儿家,不知她来自何处,归向何方,真的是青灯素卷了却青春吗? 七度春花红,女大十八变,相逢不相识,偶然间往事重温,拉近了两颗年轻的心,平添了几分相亲相知。 女人太容易被感动,善良的女人更容易被感动。数日后,大男人被允准代替阿嫂充当护花使者。每每散夜场,我父亲小心相送,途中遇雨,他雇辆黄包车请顾小姐坐,自己撑伞在车后奔跑,还振振有词,说是分坐两辆车他不放心,跟在车后跑,心里踏实。我母亲怎忍心大男人雨中跟车奔跑,频频回顾,屡屡劝阻,眼角涌出粒粒热泪,如断线珍珠扑簌簌滚落。一个弃儿,来到人间,几曾拥有一位异性这样的关爱,这样的呵护。 解顾相恋佳话在申曲圈内外沸沸扬扬。 我奶奶横加干预和阻拦,她身旁早有个未来的儿媳徐云芳。一场激烈的母子战争爆发。我奶奶责问儿子记不记得小妹之死?记不记得云芳是小妹的同窗好友,记不记得云芳数年如一日替他们兄妹侍奉老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1931年端午节刚过,我父亲正在徐家汇法华镇唱高台,收到了绿衣邮差东寻西找送进唱戏大棚的电报:“妹亡,速归。”四个字像火舌舔焦了少年的心,慌忙忙冲回南市张家弄的帽子店,只见我奶奶痴坐床边,神情木然,目光滞涩。邻居阿姨好婆悄悄告知:小妹病故,解李氏先是嚎啕大哭,哭干了泪,就不吃不喝不睡,自说自话自语,怕是得了失心疯。爱子声声唤,唤回了母亲的魂,唤不回乖巧玲珑小妹的命。如若说,我祖父驾鹤西逝,我父亲尚处于混沌;那么小妹的夭折,像锋利的冰镐重重地洞穿了他的混沌。他初初感受到肩上的责任,向泪池枯涸的母亲保证,今后他会代替小妹,孝顺高堂。 少年郎有心无力,他飘泊江湖,寻觅出路,代替小妹相陪老母的是徐云芳,这个女孩是小妹的同窗,家居南市城隍庙附近三牌楼,跟李氏帽子店相近。徐父鳏居,在面粉贸易所当职员,无暇照拂女儿,云芳常在帽子店与小妹做伴。小妹罹伤寒夭折,徐父让云芳认我奶奶当过房娘。数载后,徐父撒手人寰,临终托孤,把女儿交付给我奶奶。我奶奶喜欢云芳温厚本分勤快,请算命先生测合独子和云芳的生辰八字,果然是天作地合,多子多福,大吉大利。我父亲从杭嘉湖归来,和云芳兄妹相称,不肯接受老母亲定下的姻缘。他感谢云芳对老母的照顾,承认云芳的善良忠厚,心底里认为云芳是旧式的黄花闺女,不是他所期望的梦中情人。 我奶奶无休止的“苦口婆心”逼出了儿子的反抗。他整理好帆布箱,扬言要离家出走。云芳哭成了泪人儿,长跪在我奶奶脚下,诚诚恳恳地说,她愿意永远当妈的女儿,洪元阿哥的小妹。 云芳的厚道和退让成全了我父亲,我奶奶益发疼爱难舍,脱口指责儿子的意中人瘦小单薄,少有福相,夸赞云芳有子女相,定能传宗接代,子嗣兴旺。 应该说,我奶奶眼光老辣,所言不差。后来我奶奶把云芳嫁给浦东洋泾小学的语文老师黄振南,黄叔叔成为我家的亲戚。我父母谢世后,他向我透露其亲戚身份的缘由,并自豪地说,徐云芳生育四男两女,相夫教子,以致门庭芬芳。 父母的人生智慧和良苦用心,常常被儿女当作迂腐和嗦,不屑一顾。 如若我父亲和云芳婚配,也许,他后半生不会那么沉重,那么压抑,也不会始终背负着偿还不清的精神债务。 姻缘,月下老人一线牵,可惜他老眼昏花,思维迟钝,错配了多少怨偶。 我父亲闯过家庭关,频频催促意中人完婚,屡屡得不到肯定的答复。那年代妇女盛行早婚,所谓“十三岁做娘天下通”,年华流逝二十春就算大龄,潜伏着当老姑娘的危机。我父亲暗暗猜测,意中人迟迟拖延,莫非听到了母子争吵的闲言碎语。不是,我想不是,因为我舅妈曾肯定地说过:小姑婚前曾担心解洪元嗜赌。此言合乎情理。我母亲从小目睹我外婆迷恋牌局,不会愿意未来的夫君赌钱成瘾,又不便过多干预大男人赌钱散心。我母亲反复思忖,提出男方必须存足六千老法币,方议婚事。
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4)
六千老法币,不是小数,当时上海最大的游乐场“大世界”的门票是五元钱。我母亲此举是不是逼迫郎君戒绝赌瘾?其良苦用心我不得而知。 运来天地皆同力。1941年1月9日,上海沪剧社在皇后剧场隆重启幕,从此,申曲易名沪剧。上海沪剧社的老板是新光大戏院经理夏连良,他有刺猬般的硬刺,其老头子芮庆荣是杜月笙门下的四大金刚之一;他有蚊香般的心眼,紧紧攥住发孤岛财的机遇。上海沪剧社的广告词标榜:“申曲界、电影界、话剧界的联合阵线”,“布景道具电影化,演出台步话剧化,唱词说白申曲化”,既使申曲迷耳目一新,也吸引了部分电影、话剧观众。打炮戏是改编美国米高梅影片公司1940年出品的《魂断蓝桥》,随之隆重推出夏衍的现实主义剧作《上海屋檐下》;话剧《岳飞》被禁,沪剧易名为《风波亭》堂皇面世,在当局尚未醒悟之前,先赢得连日客满,观众挤破售票房,淤塞戏院前的马路。一时间,上海沪剧社众所瞩目,正场花旦王雅琴、小生解洪元双星灿烂。我父亲活跃于申曲向沪剧的转折路口,迅速成为沪剧四大小生之一。他不仅在台上西装古装便装潇洒自如,而且担当了后台主任、剧务部成员等职,全力推动沪剧更贴近东方巴黎大都会的脉搏。事业的成功,使男子散发出成熟、伟岸的气息,充满着魅力。1941年的初夏四马路大鸿运酒家,喜幛悬,红烛闹。我父亲表面上疏淡随意,实际上克勤克俭,已有积蓄加上丰厚包银,很快储足六千法币,娶来了心仪已久的意中人,筑暖巢于“大世界”对面的亨昌里,有情人终成神仙眷属。 新婚燕尔的日子像涂抹了润滑油,翌年年初,旧历腊月二十七,我母亲往胡少堂医所诊出了喜脉。大年夜,我父母唱完了暖台戏,夏连良老板殷勤留请他们后台守岁。我母亲明白留请守岁实为拖人参赌,沪剧社乔迁所在的璇宫剧场后台就设有专门赌场。她暗中思忖,花烛之后,丈夫如影相伴,绝少接近牌桌;辞岁之夜,又逢喜兆,不宜阻拦男人苦中作乐。于是她雇车先归,夜半朦胧,黎明惊醒,只觉得汗淋淋,拂不去纠缠不休的噩梦。她舒臂抚摸相依的枕头,没有脸颊的温暖,没有浓发的稠厚,冰凉,一片冰凉。她迟疑地缩回手,揉揉睡眼,侧身观看,身旁空空荡荡,被褥平平坦坦。她穿上棉袍,趿上拖鞋,走近窗户,窗户上凝结着冰冻。我母亲用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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