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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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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我的爸爸妈妈和阿姨》 第 5 部分阅读(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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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一笔一画,写出了洪元,一个接一个,满满一窗的洪元,见不到他归来的身影。  日上三竿,模糊了窗上的笔画,揪紧了盼者的芳心。一年前,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全上海沦为鬼魅横行的黑暗世界。日本宪兵恣意拘捕和枪杀无辜市民,几乎人人自危,家家闭户。丈夫会不会横遭不测呢?我母亲越思越想越恐慌,草草梳洗,穿靴提包,要去璇宫寻个究竟。楼梯响,门锁开,撞入一个人,衣衫凌乱,目光呆滞,正是我父亲。  “侬哪能啦?出了啥事情?”忙忙地,我母亲倒一杯热水,捧给丈夫,劝丈夫暖暖身体,耐心等待他的解释。  半晌,我父亲讪讪地启齿:“我输铜钿啦!”  “难得白相相,新年新岁,输了只当买花炮,去去晦气。”也许是焦灼过甚,思虑过重,听说仅仅赌输了钱,为妻者温柔地宽慰丈夫。  丈夫的喉结却滑上滑下,吞咽下含在舌尖的话。  演艺人家逢年比平时更繁忙。风言风语刮进我母亲的耳朵,除夕守岁,丈夫输去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输了多少,我母亲无意过问。婚后,丈夫执意独力承担亨昌里的一切开支,从不向她索取半文。她相信,大男人撑得起一片绿阴。只是她有些心疼除夕后丈夫超常的奔波,每日迟睡早起,匆匆外出,或言会朋友,或言找生财之道,想来定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将要来临的小生命。我母亲知道挣钱不易,膏药旗横行的上海滩市面萧条,夏连良为招徕观众,举办上海沪剧社成立一周年纪念演出,盛邀周璇、顾兰君、李丽华等影星剪彩,推出他们夫妻参与主演的大型惊险剧目《新美人计》,海报不仅张贴于商店橱窗和街衢两旁,而且粘贴于有轨电车车头,丁丁当当地把新奇刺激撒满马路。花招翻尽,也仅仅火爆了几场,止不住江河日下的业务清淡。  忽一日,夫妻双双同去唱电台,二房东拦住了大男人,说是解老板拖欠房租,并且借账到期不还。我父亲满脸通红,活像烤熟了的龙虾,拉扯二房东的衣袖,说是有话改日再商量。我母亲看出蹊跷,问清了房租和借款本息,返身入房,取出私蓄,如数付清。二房东满意地点点钞票,临去甩下一句冷诮:“明明有铜钿,为啥东推西推,拖了这么多日子!”  丈夫借债度日,为什么啊?夜戏散场归家,我母亲默默地凝视我父亲,明净的眼睛,像两颗天际的星星,希望他能坦然地对她述说,不必掩饰,也不必躲闪。我父亲摇摇头,苦着脸,咽了两口唾沫,从屋角拎出一瓶高粱酒,从抽屉拈出一只小酒杯,徐徐地斟,酒平杯面,再斟,高出杯面,未溢。他连灌三杯,借酒盖脸,道出了火辣辣的真情。除夕夜狂赌,赌光了全部积蓄,输欠下夏老板几年包银,还抵押上这间东厢房的定金,这些日子,他正在千方百计地筹款……  我母亲惊成了泥塑木雕,一夜豪赌,结局之惨,超出了她的想象力。莫非是夏连良设下圈套,套牢沪剧社的顶梁柱?他一向怂恿名角赌博,若你家有急难,向他求借,求不到一分半毫;若你赌红了眼,赌输了钱,他慷慨地提供赌资。戏老板也是赌老板,坐稳赢家的交椅。赌台黑幕无数,谁能去算?谁敢去算?  沉寂,死一般地沉寂,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千倍百倍地放大,击穿了暖巢的温馨,漏出了愁苦的沉重和严峻。  小夫妻如何面对未来的新生儿、企盼同住的老人以及必须雇用的奶妈?仅仅房租就是亘卧于前的一道泥河。那时节,上海滩找房难于娶妻,租房需付定金,而定金往往索取金条。这间小小的东厢房,租赁之时,小夫妻预交的定金是一条小黄鱼(即一两金子)。  大丈夫敢作敢为,对娇妻隐瞒,是想独自承担,一旦事泄,就坦荡荡地静候娇妻宣泄愤怒:或骂,或吵,或打,或摔物品,或闹分手。万万想不到,柔弱的妻室无有一言半语,默默地落泪,泪水滋长着大男人内心乱草般的愧疚。他拧来热毛巾,笨笨地说:“我闯的祸,我会想办法,侬不要哭了,哭坏了身体哪能办?侬想要哪能我统统会答应!”  我母亲抑止哭泣,微启玉齿,道出心中所思所想,令我父亲终身铭记身生感动:“我跟侬一道分担,阿拉多唱电台,多接堂会,搬出这间屋,回我娘家住,苦熬几个月,最好在小宝宝出世以前,凑足铜钿再租两间新屋。”  修百年两人同行,修千年方能共枕。我父亲情涌心田,揽妻入怀,金石掷地般发誓 :“我再不赌铜钿,再赌……”

    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5)

    我母亲掩住了丈夫的口,幽幽地说:“男人白相相不算啥,只是不要太过分。”  紫陌红尘,在一个充满诱惑的世界里,人很难拒绝它,很容易沉迷它。遭遇这种考验,情感是单薄的,脆弱的,容易倾斜,容易变异,而责任是理性、道德与人格的化身,是立于天地间的钢筋和铁柱。“天欲坠,赖以柱其间”的,不能单指望情感,更多的需要责任。我父亲尚未成熟,尚未真正体味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今后他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足,但是,他有发自肺腑的爱。阳光下未必都是爱,爱之下一片阳光。他关切怀孕的妻子,用商量的口吻说:“我听侬的,不过,回娘家去住矮棚棚,忒委屈侬啦。我去跟大姨妈商量,回嵩山路好哇,条件好一点!”  “嵩山路牌局不断,躲也躲不开,还是回娘家住滚地龙,矮棚棚,会晓得做人要有志气,要努力!”无意之中,“矮棚棚”三字刺痛了我母亲,回答就有些耿耿。  几句话说得我父亲面红耳赤,默默地点头应允。  翌日,夫陪妻回娘家,带上两瓶烧酒,一条腊肉。出门时,天阴,灰蒙蒙的云团,拼七巧板似的在天空追逐,不久,小雪花悄然飘落,小夫妻撑开了月蓝绸布伞,相依而行。路经垃圾桥,再向前行,竹器店遥遥在望,我母亲徐徐慢行,低声和丈夫商议,不如由她单独归去,也许比较顺利。我父亲很怕看老竹匠的脸色。他曾对我说,老岳父靠手糊口,看不起靠口糊口的戏子女婿,每每看见他,脸色就像钢铁铸成的面具,且冻在冰天雪地里又冷又硬又泛青。小夫妻上门投靠,错在女婿,女婿不去是上策。一把伞,小夫妻推来让去,最后仍交给妻子,丈夫说雪不大,跑几步可以搭电车回家。  我父亲没回家,闪入了一条冷僻小弄堂,时时伸头探看。  小小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土路,土路变得泥泞泞滑溜溜,处处有坑坑洼洼的小坑,蓄满了晶晶亮亮的水,像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不知等了多久,他看见了月蓝绸布伞,看见了娇小的脚步凌乱趔趄,慌忙忙冲出弄堂,殷切切搀扶娇妻,猛触及一双冰冷冷的手,方发现黑黑眸子里闪烁着满满的倔强的泪。  “侬一直没有走?”我母亲强忍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千辛万苦跳出矮棚棚,再来央求养父重新收留,那一份苦楚酸透心尖。  “我不放心侬,侬的大衣呢?”  “忘记拿啦!”我母亲如梦初醒,才觉得衣衫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句话泄露出妻子完成使命的艰难。我父亲喃喃地道:“先暖一暖,先暖一暖,落雪天,小弄堂里没人。”他强拖妻子躲入小弄堂冷僻的角落,敞开大衣,拥妻入怀,微倾伞盖,遮隔了雨雪,遮隔了视线,遮隔了尘嚣。  我父亲歉疚地耳语:“让侬委屈啦!”  我母亲挣出几丝笑纹,温柔的目光抚摸着丈夫冻红的双颊,皲裂的双唇,诚恳地回答:“委屈侬啦,让侬等这么多辰光,还要侬住矮棚棚。”  我父亲紧了紧大衣,用下颏摩挲妻子的秀发,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输了这么多铜钿,害侬……”  我母亲抬起头,真诚地捧出了内心深处的情愫:“夫妻之间,有啥对不起,侬就是我,我就是侬,本来就应该有难同当。现在的社会,有钱能使鬼推磨,输掉这么多铜钿,我也心疼,不过,侬对我好,再多铜钿也买不来……”小夫妻目光相撞,相融,交流着一份相互宽容和理解。茫茫人海中,两颗率真的灵魂相知,那感觉自会刻骨铭心,终身相伴。  远远的,一顶姜黄桐油纸伞急速奔来。那是我奶奶。我奶奶不喜欢新娶的儿媳,嫌他挤占了云芳的位置,嫌她瘦小单薄少福相,更嫌她夺走了儿子过度的关切呵护。大上海,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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