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访问最新网址:m.xlawen2.com
手观赏着杏花,口里吟着:“小楼昨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张举人被这早春的景色陶醉了,他停止了练功,顺着后院的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地上了城墙。怀仁堡的城墙是用三合土夯成的,不管下多少雨都是一样的坚硬,只是有凹陷的地方有小滩积水。城墙外侧是半人高的女儿墙,东墙外就是四丈多深的石碓沟。举人站在城墙上,低下头顺着沟底由南往北扫视过去,只见堡子城门东侧沟旁的涝池里又是盈盈的一池春水,随风荡漾、碧波粼粼。池沿上的柳树已垂下了丝丝绿线,在淡淡的晨雾中像一团团绿烟笼罩在涝池周围。看了一会儿春景,他慢慢地抬起头举目向沟东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和怀仁堡隔沟相望的湘子庙,那青灰色的砖墙和高出屋顶的松柏雨后更显青绿苍翠,庙后面就是自家的那三十亩豌豆麦,只见麦苗更绿了,一夜之间蹿高了许多。
8.上篇(8)
望着雨后的春景,举人把双手举过头顶,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呼出一口浊气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早晨的空气清新甜润,顿时令他心旷神怡。***一阵东风吹来,略略带些寒意,举人这才顺着台阶下来,不紧不慢地打了一套太极拳,顿觉浑身舒畅,待微汗之后又回到屋里。
这时,侍女翠环已热好了洗脸水,将铜盆放在盆架上。三太太也起来了,她伸手试了试水,然后把手巾放到盆里说:“刚好,趁热洗!”说着伸手帮举人挽衣袖。举人将她的手一隔,自己挽起袖子,将那双绵软白胖的双手伸进水中浸泡了一会儿,接着搓了几下,然后低下头撩起清水轻轻地敷在脸上,反复几下之后,这才拧干布巾,平摊在双手上……举人正要拭干面部的水珠,只听从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管家“斜眼子”金声骂骂咧咧的声音:“狗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给鼻子上脸,谁的活都呢……”随着门帘一动,一个干瘦干瘦的刀条脸眯着一只眼睛急急火火地进了屋。
张举人正在擦脸,他平时最讨厌人沉不住气,头也不回地斥责那人道:“给你说过多少回了,迟早有啥事放得稳稳的,咋总是学不会!看你外样子,天塌了?”斜眼子朝前凑了一步解释说:“不是,二伯,是这个样子……”
“啥个样子!天大的事也得等我把脸洗毕!”
满腹话要说的斜眼子金声只得憋住,悻悻地站在那里。举人依然不紧不慢地洗着擦着、擦着洗着,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洗完脸,然后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金声正准备开口,举人扬手止住,他拿过桌上的白铜水烟袋,又从烟盒内取出块“白条烟”,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团,用大拇指按进烟哨。金声只好憋着赶忙取过火镰,打着火点燃纸媒双手递过去。举人接过纸媒“噗”的一声吹燃了,“呼噜呼噜”地抽了一阵子烟,这才回过头问:“啥事嘛?看你失急慌忙的外样子!”
“罗家堡四麻子那十八亩水地,说得好好的卖给咱了,就迟了两天,被林老大修身弄走了!”
“啥?”听了这话,举人微微一震,停住吸烟,睁大双眼直直地望着金声,连正冒着火苗的纸媒都忘了吹。火苗燃到了手指跟前,一阵烫痛,他连忙扔到地下,吹了吹烫痛了的手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举人干咳了两声,重新坐端正缓缓地说:“我当是啥事,不就是个买地么!没听说多钱一亩?定钱交了没?”
“四麻子和我说好的一亩八块,定钱还没顾得送呢,修身九块现洋插了一杠子,听说文约已结,地畔子都栽了。”
举人没有说话,又开始吸烟了。斜眼子金声接着说:“我看这驴日娃张狂得有些过分了,兔都不吃窝边草哩!他大见了您老都点头哈腰的,还有他牛的啥呢!去年石娃子那事给咱脸上抹了屎,你说不和他计较,这一回咱不能再装‘龟子’了……”
举人微闭双目,毫无表地说:“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去!”金声正转身要走,举人叫住他叮嘱道:“听着,不管谁问,就说咱嫌那地远,不要咧!”
金声出去之后,举人也不抽烟了,走出房门,下了台阶若有所思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一仰头,看见了悬在堂屋檐下那块金字牌匾,心里不由得一阵潮动。那匾为紫檀色,约四尺高六尺长,上书“必有义方”四个楷体大字,苍劲有力、潇洒飘逸。这是举人当年任河南宝丰县令时,当地乡绅名流和社会贤达捐款为其精心雕琢而成,于光绪十一年其父七十寿辰之际,不远千里送至骊邑县怀仁堡家中的。送到之日,整个怀仁里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湘子庙前的戏楼上白天是《大拜寿》、晚上是《大升官》。七村八社穷人富汉都能入席吃酒,一时在当地传为佳话,怀仁堡张家自此远近闻名。举人望着金字牌匾浮想联翩,许许多多的往事又呈现在了他的眼前:如何寒窗苦读,如何金榜题名,又是如何顶戴花翎、朝衣补服昂然高坐绿呢大轿、鸣锣开道,百姓跪拜、典吏迎送,好不排场……
9.上篇(9)
举人名叫张凤池,骊邑县怀仁堡人,早年刻苦读书,十七岁拔为童生,二十七岁中举。光绪爷登基,次开科便高中进士。后来他被放了河南宝丰县令,在任七八年间,为官倒也清正,只因错判了个案子,酿成|人命,遭吏部罢免,自此以后便闲居在家。
张家本就是怀仁堡的富,他家不光地多,还在西安有字号、骊邑有当铺。光绪爷一登龙位,张凤池就做了县官,因之怀仁堡周围的百姓都把他当神看。然而最值得一提的是举人的结妻朱氏夫人,老夫人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一生吃斋念佛,做了许多善事,荒年时她多次舍饭放粮,遇到穷人常施舍衣物钱粮。老夫人待人和善没有架子,整个怀仁堡谁不敬重,渐渐地,人们把她的这些善举都记在了张举人的身上。更何况举人的二儿子如今还在杭州居官,于是张举人更成了大家崇拜的偶像。像这种曾经金榜题名做过官的人在乡间十分少见,而举人一家就出了两个,怀仁堡的人也着实跟着风光了许多。人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对其敬畏有加,没人敢提他的名讳,唯恐犯忌。虽然他早就“进士及第”,可怀仁堡的人叫顺口了,无论老少都总以“举人”相称。
闲来无事,举人常在村子周边游转,人们见了他总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和他打招呼。骊邑一带自古是天子足下,所以,这里的人从来就崇敬圣人、贤人和读书人。怀仁堡周围凡是能与举人搭过一句话的,无论是谁都会感到满足和荣耀。而举人与乡党邻里交往从来都十分谦和,他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常和人们拉闲,问庄稼、问子女、问居家过活,好像康熙爷在微服私访。若谁与谁有了纠葛,村与村起了争斗,只要举人搭上一句话,再难缠的事也会迎刃而解。怀仁里七村八社小到筹粮措款、支差拔丁,大到官司命案、刀客绑票,无不是张举人说了算。
第五章
修身自从掌管了家事之后,深知祖父自湖北来这里的辛酸和不易,自己一心想将这个家业撑起。可他年轻气盛,自恃识得几个字,不谙世事,加上父亲远在西虢镇做买卖,母亲的话他又不听,所以有些自以为是。去年,为了一个客户,竟然几次违背举人意愿、不给面子,幸亏张举人大人大量,念起修身祖父林大庆当年曾从督军府救过自己的父亲,不想撕破脸面。谁知这娃娃不明事理、我行我素,去年秋天做的那件事直到今天还让举人耿耿于怀。
事是这样的,南堡子有一个穷娃叫石娃子,也姓张,按说还是举人的本家,只是已出了五服。这石娃家穷,小时高烧落下个腿瘸的残疾,都二十六七了还讨不上媳妇。父亲去世过早,丢下两个儿子,靠母亲辛辛苦苦抓养成|人。石娃子自小就有孝心,他看母亲为这个家受尽了磨难,懂事后一心想让她老人家过上个省心日子,十六七岁就拖着个瘸腿给人佣工,挣些钱补
>
(本章未完,点击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