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噜地吸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光能倒开不行!娃呀,你听我说,自光绪十八年你进咱店整整八个年头了,自当了大掌柜到如今,咱店的赚头翻了一番。你流的汗、出的力大家都看得见,给你盖一院新房算个啥?整个裕祥店今后还得靠你哩。”
开禄还想说什么,老东家抬手制止说:“前几天,我打人去怀仁堡你家看了,不行!堂堂的裕祥店大掌柜的家就是那个样子?充其量是个土财东,你不嫌弃我还怕人笑话哩……再者,把家里的事弄倭也(关中话:整齐顺当的意思)了,你也就无后顾之忧了。一心一意地干事,就是几千两‘迎子’的事嘛……”老东家是山西人,总把“银”字读成“迎”字。“我已给你家里送去了两千两,让你儿子修身叫阴阳看日子买砖买料,准备盖房……”
老东家的话感动得开禄不知说啥才好,他也曾想过修房盖院,但自做了大掌柜之后,反而再不敢想了,唯恐惹闲话。知遇之恩让他热泪盈眶,望着老东家的眼睛开禄乞求道:“老东家,您老的心意小的领了,咱店给我的身俸这么高,出力做事是我的本分呀!您那样做小的万万不敢从命,使不得呀!”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人家放下烟袋,弯腰扶起开禄郑重其事地说:“我刘怀远二十岁自晋来陕,整整四十六年,兢兢业业、点点滴滴,积少成多,能有今日,全是靠大家的扶帮。我一生在用人方面遵循了两句话,一句是《增广贤文》上说的‘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另一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天,我从三原来到这里,专门就是为了这事。你问问继海,我说出去的话啥时收回去过?”
听了这话,继海忙笑着对开禄解释说:“大掌柜,看来你比我迟来几年,还不太了解咱老东家,他老人家对咱这些干事的人比谁都操的心多,比谁都想得周到……”
继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东家打断了,转过头问继海说:“说这个干啥!去年我给你安顿的事办得咋样了?”
见老东家问自己,继海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忙回头笑着说:“还是那句话,没麻达!木料腊月里就从双十铺运过来了。三千五百根椽,三百五十条檩,大梁八十、小梁一百二,一色的马尾松,整整齐齐全都用环套过,只等您老过了目,就能钉排往下放。放排的都是老把式,沿河六百里旮旯拐弯都了如指掌!这您放心,若二月下旬动身,三月十五以前就能到骊邑……”
老东家和继海的一席话,说得开禄如同坠入五里雾中,待他明白了原来是给自家盖房准备木料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满含热泪又一次跪倒在地哽咽地说:“谢谢老东家!谢谢老东家!您叫我咋个说呀……”又回过头握着继海的手说,“怪不得去冬你鬼鬼祟祟,我还以为你有啥事?原是这样!多谢康兄费心,多谢康兄费心!”
待回到房间,亥时已过,开禄一个人坐在炕头,激动的心久久无法平定,实在睡不着觉,他又一次走出房门,来到院里,在夜风里仰面望着天空。今年雨水好,空气十分洁净,蓝黑色的夜空群星灿烂,十分壮观。对自己颠沛流离、漂泊曲折的身世不胜感慨,开禄六岁开始在私塾读书,九岁因患病差点儿丧命。因他前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夭折了,家里人十分害怕,伯父听人说‘出尘’可躲过劫难,于是十岁那年,他便被送往一个山寺剃度,做了几年小沙弥。还俗之后到汉口学做生意,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一直干了十多年,二十七岁又随父亲移居西安,后来从盛德行到裕祥店,坎坎坷坷、曲曲折折……第十章
同治四年,十四岁的开禄还了俗,被伯父送到汉口丰泰茶行做学徒,当学徒的日子很辛苦,早起晚睡不说,还要挨打受气。幸亏开禄读过书,在寺院也曾读经习字,加上人也聪明本分、处事干练,深得掌柜赏识,因之出师后掌柜就带着他江南江北跑生意。谁知刚跑顺当了,父亲又要他移居西安,当初他不想来陕,因为那时他已二十多岁,能养家糊口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在湖北蔓延开来。那一年,瘟疫自天而降,一种可怕的“鼓胀”病从江西和湖南传到了兴国州。得这种病的人大都是整日劳作不息的穷苦百姓,先是乏困无力,既而面黄肌瘦,最后腹胀如鼓,直至死亡。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村里人十有三四都患有此病,一时之间,各个村子几乎每天都有下葬的人,野外处处白幡飘零、纸钱飞舞,哭声不绝于耳,开禄伯父一家就死于这场瘟疫。父亲林大庆在军中得知这个消息和家中的变故之后,悲痛欲绝,遂下决心让全家迁居关中,远离江南水乡。于是开禄便遵照父亲的安排,变卖家产携妻母自汉口逆汉江而上,再顺丹江入武关,经龙驹寨到商州,又启旱到得西安府,后在骊邑县怀仁堡定居。
18.中篇(9)
一家人初到西安,顿觉南北习俗不同,很不习惯。先是语不通,再一个江南一日三餐全是米饭,而关中却是面食。生活日用虽不忧虑,但擀面蒸馍却成了一件难事,幸亏院里邻居十分友善,加上妻子心灵手巧,没有半年全都学会了,还逮着能说几句陕西话。待后来又迁到怀仁堡,一家人才深深感到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当一个庄稼人着实不易。
就在他们住到怀仁堡大约半年之后,开禄的大儿子修身出生了,一家人更是欢喜不尽。父亲林大庆虽在西安军中,却常回家看望孙子,有了孩子,母亲当然也有事做了,开禄和妻子则经营他那二十多亩庄稼。一家人其乐融融,温馨自在。
林家在怀仁堡住的是林大庆当初托张举人之父购置的一个四合院。前头是一明两暗的门房,两边是对峙面的一坡流水的厦房,再往后是三间四椽厅的上房,虽说旧一些,却还体面。在买房的同时,林大庆托人还置了二十多亩地,虽然说吃喝不愁,可开禄还是觉得要经营好这些土地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开禄自小读书,既而在寺院打杂,后来学做买卖,却从来没务弄过庄稼,虽然说见过,也是插秧收稻、水田作业,与关中旱地庄稼大不相同。兴国老家用的是水牛,而这里却是黄牛和骡马,开禄更是外行,不得已,就雇了个长工和他一道收种。过了几年,父亲去世了,开禄就把那些地托付给那个长工,自己去了西安在盛德茶行谋了个事。第十一章
在盛德茶行,开禄凭着他的精明干练和十余年在汉口做买卖的经验,以及在茶叶方面的特长,只几句话,头几笔生意就给盛德茶行多赚了数百两银子,茶行上下人人称赞,并受到了东家和大掌柜的青睐。尤其是第二年和东家一道去了趟汉阳,因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东家张德让对他更加器重了。
那是三月中旬,正值春暖花开,开禄与东家张德让一道自旱路经蓝桥过秦岭来到商州,又从商州乘船经龙驹寨顺丹江经汉水到了汉口。他们一是想购一批新茶,二是张德让还想通过开禄结识几位当地的茶商。办完事之后,一天傍晚,他俩在客店纳凉品茶与客人拉起了闲话。一位从安庆过来的客人十分健谈,拉话之间,说是龟山陆羽庙最灵,陆羽是茶圣,只要每年按时祭拜,来年的生意一定会不错,他们安徽那边凡是做茶叶生意的每年春季都来这里祭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德让心中一动,第二天非要开禄和他一起去龟山陆羽庙进香。
开禄本就是湖北人,加上又在汉口待过多年,对龟山是再熟悉不过了。那龟山也叫翼际山、大别山,还叫鲁山,位于古汉阳城北,东临长江、北带汉水、西背月湖、南濒莲花湖,威武雄壮,与武昌的蛇山隔江相望。山顶有禹王宫、月树亭、龙翔寺,山南有太平兴国寺,还有桂花石、状元亭等;北山有关王庙、藏马磨刀石,西面是罗汉寺、鲁肃庙,就是没听说过陆羽庙在什么地方。既然东家说了,那就得陪他游一次龟山。
第二天,他们早早吃了饭,乘小船来到龟山脚下。这里确是一个好地方,也是清明刚过,江岸柳绿、草长莺飞,踏青赏景的人络绎不绝。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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