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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得船来,举目一望,山虽不高,却也俊秀,于是便沿着坡路步行。哪知,刚在船上还觉江风清爽,当随着行人走到上山的石级前时,张德让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是汗。这时,太阳已经老高了,汉阳的三月如同关中的初夏一般炎热,他们回头一望,原来刚才走过的全是坡路。东家想叫开禄在树荫里小憩一会儿,忽然一位汉子过来笑着说:“客官不必这么辛苦,前面全是山路,又陡又远!坐上滑竿游赏,只花几个小钱,舒服滋润,也不枉游一趟龟山!”
话还没说毕,就有人将两具滑竿摆放在地上,笑呵呵地请他们坐。这滑竿也太简陋,只是将一张藤椅接扎在两根竹竿上,乘坐的人两只脚放在细竹皮编的网内,前后两人抬着。张德让从没坐过这玩意儿,唯恐一闪一闪把自己颠下来,可实在又不想走了,问道:“一上一下多少钱?”见有了生意,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人,一位腿上扎着缠子,肩上戴着护垫的中年人接住话茬说:“客官请放心坐,一上一下俩人五十个钱,官价,谁敢坏了规矩!”德让砍到三十个麻钱外带四个烧饼,他俩这才坐上去了。
19.中篇(10)
过了一段石级和一片苍翠的树林,来到一块平坦开阔的地段,抬滑竿的人说,这地儿便是龟背,人们常在这里歇息赏景,站在这里可一览长江三镇的壮观气象。只见道路两旁,饭铺茶肆一家挨着一家,还有卖馄饨的挑子、售水果的摊子,以及卖木梳篦子、簪子丝帕的小贩,红男绿女、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他二人才说准备下来找一个眼宽的茶座,欣赏欣赏这江天一色的春景。忽然一个小伙计拨开人群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手抓住开禄坐着的滑竿,满脸堆笑的问:“请问这位先生可是姓林?当年在汉口的‘万寿福’做过事?”
开禄心里一怔,我当年在汉口做事,汉阳这边认识的人并不多,这后生咋知道我姓林?从这少年笑容可掬的神态来看也不会有啥恶意,于是开禄回答说:“敝人正是林开禄,请问您有啥事?”听了这话,那少年更高兴了,先对着开禄深深地作了个揖,接着对抬滑竿的说:“劳驾劳驾!这位先生是我们东家的贵客,那边去那边去……”他向对面的一个饭铺一指,接着高声向那边喊道:“对着哩!就是林先生,人没认错!”
当开禄和德让被人连搀带扶地迎入那家饭铺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从后屋走了出来,从她的装扮一看就知道是老板娘。一身青布裤袄,腰系紫色围裙,衣袖高绾、干净爽利。只见她满脸堆笑也不说话,又是递烟,又是倒茶,接着又端来了两碟花生松仁,随后对身后的小伙计说:“小乙,告诉炉头,就说有贵客来了,叫他先弄两荤两素四个凉菜,再做一个清炖鲈鱼……对了,他拿手的五香辣子鸡最后上!我要给客人敬酒……”
他二人糊里糊涂,心想这老板娘八成是认错人了,正要问,那妇人不容分说硬把他俩按在桌旁的凳子上。斟了两杯酒,先递到德让手中,然后又端着第二杯送到开禄面前,若有所思地说:“大兄弟,难道你不记得九年前江夏县柳树湾的事了?不是大兄弟你,我们母子二人坟上的草都长得老高了,哪里还有今天……”
开禄心里猛地一惊,抬头再仔细一看,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说道:“大嫂,您是……哦——想起来了,江夏柳树湾,进村朝西第五家,哎呀……”他一拍脑门接着感慨地说,“这真是应了我师父的那句话‘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没想到!”
那妇人见人没认错,一激动眼圈有些红,两手微微颤抖,她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撩起围裙擦了擦眼睛。忽然间,她感到有些失态,忙抱歉地说:“大兄弟救了我母子的命,我咋能忘呢!我把你的名字和灶王爷敬在一搭,一年四季都烧香祭拜哩……”
说话间,菜上来了,妇人一边给德让和开禄劝酒一边说:“自从拿着你给的钱逃到这里开了这个饭铺之后,日子行了,前几年,我托人到万寿福找过你,说是你走了。后来打听到您家在兴国杏花村,又叫他舅专门去了趟兴国,村里人说早都搬走了……喝喝!不要客气!”说着只管敬酒。
吃罢饭,那妇人把开禄请进里屋,先是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接着又传来争执和推让的声音。后来开禄说是有要事不敢耽搁,那妇人叫伙计付了滑竿钱,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们下山时再来,晚上就住在这里,想让儿子回来也和恩人见上一面。
离了饭铺,二人好不容易找到陆羽庙,一看大失所望。哪里是什么庙宇?只是路旁的僻背处盖了一间小屋,屋后紧靠着一个石山坎,石坎上的龛内有一座神像,庙门的上方写着‘茶圣陆羽’四个字。二人烧香祭拜之后,又游了几处景观,忽然刮起了大风,抬头看时,一轮红日已被乌云遮住,他们赶紧下山。路过龟背梁时,开禄怕又碰见那母子二人,就快步走过去了。
回到旅店,江汉关的钟声已报戌牌,二人盥洗罢也觉累了,随便吃了点饭就仰卧在竹床上歇息。想起了白天的事,德让颇感蹊跷,就问开禄到底是咋回事?开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论起来是件小事,那人却念念不忘。”于是,开禄便讲起了九年前的那件事。
20.中篇(11)
那年,开禄在万寿福茶行刚刚出师,干得还不错。***父亲捎来十两银子到万寿福让他送回家过年,看看已是腊月二十左右,开禄也已三年没回过家,按商号满师的规矩,掌柜批了他半月的假让他回家过年,顺便捎回他当学徒时的十两银子的押金。临走时,掌柜忽然动了一念,说是不用给了,江夏县柳树湾一个名叫陈立富的曾在万寿福的当铺贷过五两银子,如今连本带利已翻为十两,刚好抵住他的押金。于是叫柜上将借据交给开禄,让他绕道江夏收了这笔账。
虽然开禄心里不甚悦意,可掌柜说了,不乐意也得办,他只好绕道江夏回家。好容易找到柳树湾村口,开禄向一位老人打听陈立富的住所,老人问他干啥?开禄说明了来意。谁知那老人听罢长叹了一声,一边摇头一边说:“唉——连尸都找不见了,哪里来的钱呢……”开禄正要问个明白,老人扬手一指说:“进村第五家门朝西便是,去了便知!”说着,边摇头边往村外去了。
腊月天短,刚刚日哺,不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开禄进村按照老人的指点数清了门户,站在门外喊了两句没人应声,就推开柴门走了进去。只见满院破败萧条,既无人影、又无犬吠,正踌躇间,忽听一阵嘤嘤的啼哭声从后面的破屋传来,开禄走到窗前连问数声,只闻哭声、不见答应,觉得奇怪,就推门走了进去。隐约之中,他看到屋内桌凳家什全无,凄冷无比。再仔细一看,一个妇人搂着个娃娃蜷缩在一张竹床上抽泣,寒冬腊月母子俩只围了件破棉絮,冻得瑟瑟抖。那妇人也不抬头,只是一个劲地哭泣,甚是哀痛。开禄不知生了啥事,轻声问道:“大嫂,这可是陈立富家?”
不问则已,开禄一问,那妇人顿时惊恐万分,紧紧地搂住自己怀里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去!打死我们也不去!”开禄见状,知道有所误会,忙笑着解释说:“大嫂,不怕!我不是歹人,我是万寿福派到你家收账的。我想问问立富大哥在家不?”
这句话仿佛动了她的哪根神经,这妇人忽然放声大哭,边哭边诉说道:“别提那死鬼了!狗日没良心的,撇下我娘儿俩走了!不是这,还能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呀!哇——”又是一阵啼哭。
开禄本就心软,遇到这种景,进也不能、退也不是,只好又安慰又解释说:“没钱不要紧!大嫂,有啥事你说!兴许我还能给你出些主意。大嫂你千万别哭,我这人见不得人哭,你一哭我一点主意都没有了!”那妇人见开禄不像是歹人,说话也顺理,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了家中的变故。
这妇人正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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