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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怀仁(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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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怀仁(全本) 第 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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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不愿提起,经继海再三追问,他才把自己在盛德行的际遇详述了一遍。继海和开禄相识已有些年了,他每次到西安都要与开禄见见,吃饭喝茶交流生意上的经验。时间一长,觉得开禄这个人气静而神远,外和而内介,既具佛心,且精商道,绝非一个平平常常的买卖人可比。回去之后就和老东家刘怀远商议,于是一辆轿车,把开禄接到了西虢镇……第十三章

    一场春雨过后没有几日,小麦就齐刷刷地吐了,金黄|色的菜花也开得异常耀眼,惹得蜜蜂和蛾子嘤嘤嗡嗡、翩翩起舞。虽然雨并不大,却去了尘埃,润湿了空气,迎面扑来的清风还带来丝丝凉意。怀仁堡湘子庙以东的土壕里今天热闹起来了,踢踢通通的石夯声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这是修身盖房请来的一伙相好,沿土壕南北一字儿支了五**模子打胡墼(即土坯)。北起领头的是刘三和石娃,下来是黑牛和春德、养生和卯兔,另外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小伙。西安东府一带,每个村都有个伙用的胡墼壕,无论谁家用土垫牲口圈或盖房打胡墼都在这里。而刘三领的这帮子是一个专门给人打胡墼的劳动团体,他们是清一色的小伙子,大都来自怀仁堡南北二村,一年到头除了农忙收种,就扛着石锤和“胡墼模子”靠给人下苦挣几个零用钱。只要有人盖房,他们就有了钱挣的机会,若没有活干,那只能闲在家里或者帮人做个零活混混肚子而已。当然他们最希望有个打胡墼的主家,一来能有饱饭吃,二来还能挣些零花钱;若遇到修身这样的主家那就更好了,不但招呼得周到,旱烟茶水还能按时送来,一日三餐还是高桌子低板凳、盘上盘下,有时还能动动荤。每到这个时候,这些祖祖辈辈被人瞧不起的庄稼汉,便自然而然地有一种被人尊重、与人平等的感觉,于是他们一边拼命干活,一边寻求着各方面的乐趣和刺激,以泄压抑在胸中的郁闷。关中人的感抒莫过于吼“桄桄乱弹”(即秦腔),难怪湘子庙前戏楼两旁写着:向梨园,观楚炬玉石,问豹声何来?鼠胆千载臣暴戾,丹青留脸谱;伤弓月,付秦腔春秋,听戍卒叫处,苍生一竿挺阳刚,粉墨有人生。

    23.下篇(2)

    石锤不停地捶着,模子反复地揭着,镢头铁锨不歇气地舞动着,猛然间黑牛仰起头一声大吼:“呼嗨哎嗨嗨——一声绑帐外哎——”

    一个“外”高出八度之上,仿佛要刺破青天,阻遏行云一般,大家都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往这边看。***黑牛旁若无人,依然声嘶力竭地泄:

    不由得豪杰泪下来。

    某单人匹马把唐营踹,

    直杀得儿郎痛悲哉。

    直杀得剑弃荒郊血成海,

    尸骨成山无处埋。

    小唐儿被某把胆吓坏,

    马踏五营谁敢来?……

    刚落板,卯兔喊道:“黑牛哥,扎咧!再来一段攒劲的……”话还没落,只听养生用他那细声细气的娘娘腔学黑牛唱道:“王朝马汉一声叫,你把老子的咬了!”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养生的声本来就嫩,唱个旦角小生还凑合,努起大净来实在不合辙。刘三最不喜欢听这生不生净不净、不阴不阳的腔调,忙扯着嗓子制止说:“哎——行咧!别糟蹋行道咧,叫春德给咱来一段《打草鞋》——酸的……”

    说话间,一个人朝土壕这边走来,看年龄有三十多岁,灰头灰脸像被烟熏了一样,头上的毡帽都被虫打了洞,辫子乱糟糟的。穿了件又脏又破的靛蓝粗布袍,左角掖在腰带间,一步三摆地向这边走来。大家一看高兴了,来的是“娘的儿”张地虎。

    这张地虎也是怀仁堡人,早先家里有十多亩地,父亲是个勤快人,除做庄稼外,农闲时还刁打着转村修风匣,倒也不愁吃喝。只因地虎妈把头一个儿子殇了,接连生了三个女子,四十多岁后才得了地虎,他大高兴坏了,招呼乡党朋友五天一小喝、十天一大喝,满月时又大摆宴席,借了一屁股的债。人常说“富汉家惯骡马,穷汉家惯娃娃”,这话一点不假,老两口把个儿子疼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因之把地虎惯失塌(坏)了。

    老两口唯恐难为了儿子,从早到晚打骂着几个女儿干完地里活干屋里活,忙个不停,而地虎呢,比张举人家的少爷还要少爷。哪知好景不长,老两口过了五十多岁一个一个早早地离开了人世,丢下地虎成了个锁子铁——啥都不会弄,也懒得不想干活。每年收种两个季节,都是几个姐姐拉着牲口,背上吃的到怀仁堡帮弟弟收种,而地虎啥都不干照样闲逛,不锄田禾不浇水,地里的草长得比田禾还高。有人给他提了个亲,地虎没钱招待,就卖了七八亩地,后来媳妇没说成,钱也花光了。关中人把不争气、恨铁不成钢的败家子之类的人称为“娘的儿”,于是,地虎也得到了这个绰号,并渐渐在怀仁堡传开了,时间一长竟然代替了他的名讳。地虎有个舅舅在城里当炉头,不忍见外甥那样荒废下去,就带着他到城里学厨子,没想到他学得还不错。刚要出师时,因和人闲聊把菜炒煳了,受到了老板的责骂,地虎把炒瓢一摔,扭尻子又回到了怀仁堡。

    张地虎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在怀仁堡是出了名的,他不思进取,哪黑哪歇,即便一天吃不上饭,只要能抽一口烟,饿着肚子还唱“有为王打坐在长安地面”哩。大家把他当了个“耍娃娃”,怀仁堡老的少的谁都敢骂他,地虎也谁都敢骂,过后也全不计较。他常说:“忙是一天,闲还是一天,命里吃个,走到天尽头!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子顶着呢。”亲戚邻里劝他好好过日子,攒钱娶个媳妇,你猜他说啥:“要婆娘做!我看一个人还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上年纪的人说,瓜娃,不敢说这话!好歹娶个媳妇生个娃娃,老了也有个人照看。地虎却唱了一段莲花落:“好我的叔呢,熬煎啥呢?‘和尚没儿孝子多,姑姑(尼姑)没儿照样过,抄花子(乞丐)死了有乡约!’”俨然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地虎就去了,干活不干活就算帮忙,有吃有喝,一天到黑家里不生火。

    然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娘的儿地虎虽被人看不起,却有个一般人学不会的本事。他爱说爱笑爱胡谝、满嘴莲花落,可算得上个“口头民间艺人”。他肚子里的“古今”仿佛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骚话、干话、调皮话,奇事、怪事、荒诞事都在他肚子里藏着呢,不但能出口成篇,且从他嘴里出来,更显妙趣横生。村里那些半搭子婆娘,一见地虎谝酸段子,都想往跟前凑,嘴里狠劲地骂着,耳朵却撕长着听……

    24.下篇(3)

    也正是这个缘故,娘的儿一到这里,土壕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刘三老远就招呼:“虎哥!”——这应是对地虎最尊敬的称呼,“来来来!开禄叔从裕祥店捎回来的‘金堂卷烟’,先过来抽上一锅子,茶一会儿就到!”

    娘的儿并没买刘三的账,不紧不慢地朝着放烟茶的小桌这边走过来,似笑非笑地接着话茬说:“那是交裆里抹糨子——当然(裆粘)的。还用你说!”顺便往小桌旁边的一个砖头上坐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正蹴在后头喝茶的养生悄悄地一伸手,把砖头轻轻一抽,娘的儿一屁股坐了个空,跌了个仰面朝天,惹得胡墼壕里一片笑声。

    娘的儿并不生气,他回头一看是养生,笑着说:“哎哟我的天,我当是谁哩?还是你!好我的兄弟哩,你和哥(指自己)一样——鳖熊一个!蝇子还想蜇人呢……”说到这儿,口气忽然一变,一本正经地说,“可别说,就这坐到空里我还真的经过两回,一次是在烂堡子给牛娃子家打墙,吃饭时咱去得迟,端上碗找不到个啥坐。我见窗台上放着个小木板,顺手拿来往屁股底下一放,正要坐下,不防牛娃子他大一把拉了去,还在我的脖子上抽了一巴掌,骂道:‘龟兹鼓!你个碎崽娃子啥都敢坐!你也不看一下这是啥?我低头仔细一看,啊呀天哪,我差点儿把人家先人的牌位子坐到尻子底下了……”他挤了挤眼笑着问养生说,“兄弟,哥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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