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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领着人在地里正种洋烟(罂粟),白家嘴码头捎来话说,从西虢镇那边顺御河放下来的木料已上岸两天了,让修身务必于明天去码头点数接货。
第二天一早,修身安排好家里的事,去了白家嘴码头。老远,他们就望见河边的卸货场各种大小木料堆得像小山一般,足足占去一亩多地,修身走近一看,妈呀!他自己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齐整的木料。椽是一样通匀、檩是一般粗壮,且一个个自上而下刮得又白又光,连个木刺儿都没有……看着看着,修身不禁鼻子一酸,不由得想起了如今还埋葬在肃州荒漠里的祖父和远在西虢镇的父亲。祖父为了让后世子孙过上好日子,迁居关中,父亲又不辞辛苦,五十多岁仍远离家门在外奔波,为使他们一家能被人瞧得起,并能在怀仁堡站稳脚跟,他们两代人劳尽了心血。这白花花的木料就是见证呀!霎时,修身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想到这里,修身拭了拭润湿的眼睛,来到码头账房。他先找到把头袁老四,又认识了从西虢镇那边放排过来的船户头耿氏,请他们喝了酒吃了饭,三对面点清了木料件数,打了收据结交完手续。然后又和袁老四割磨好价钱,让他寻人找车把木料按时送到怀仁堡。安排好一切事宜,修身回到怀仁堡时,天已黑了多时。
修身走到自家门口,还没顾上敲门,隔墙就听见母亲操着一口湖北腔在院子里吵闹,“龟儿子!都这时了没回来,去了哪也不晓得,还寻不寻啦!”
只听大姐娃在一旁不停地劝着婆婆:“妈呀,你先不要急,我已打人去路上接了,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老三精着呢,还能丢?说不定是到谁家逛去了……您老就放心哄娃歇着吧……”
一听这话不对,修身“哗”的一声推开门,劈头就问:“都这时了还不回屋,站在院里嚷嚷啥哩?”
还没等大姐娃开口,母亲就埋怨道:“我当你不回来了!嚷嚷啥哩?问你媳妇去!”大姐娃忙把治国今天没回家,她和母亲在村里村外打问了一后晌也没有消息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修身。她还说,同行的好几个娃娃都回来了,唯没见老三。修身笑着说:“没事没事,”把母亲劝回房里,对大姐娃交代了几句之后就一个人出了家门。修身先来到城门口的大槐树下,抬头顺着村口的驿路向东望去,希望能看到哪怕是半个人影,但毕竟到了月底,晚上没有月亮,只能望见湘子庙前台坡下雄伟高耸的戏楼那黑的影子,偶尔还能听见楼角铁马的叮当声和庙里断断续续的诵经声。修身的心里此时特别沉重且充满了惆怅,二弟齐家和邻村的一个寡妇好上了,父亲觉得他丢尽了脸,斥责了几句,谁知他竟离家出走,至今没有音信,若这一回真的把三弟给丢了或是被狼叼去……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年除夕,一家人坐在热炕上父亲给他们兄弟仨讲述当年起名的经过……
光绪六年,当林开禄的妻子又生下一个胖小子的时候,开禄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从心底里感谢妻子,并希望生得越多越好,最好都是男丁,更希望林家人旺、财旺、家业更旺。一天,开禄择了个吉日,请来当地最有名的陈先生为儿子取名。这位老先生是程朱学派的推崇和实践者,他沉思了一下对开禄说:“未有天地之先,必定也只是理,其理也,张之为三纲,纪之为五常,盖皆此理的流行无所适而在。穷理一致其知,反躬一践其实……”他又说:“欲使后人成就大业、光宗耀祖,必先放弃私和欲服从天理,欲齐家者,先修其身方能治国平天下……”于是,老先生便给兄弟二人依次取名为“修身”和“齐家”。还说若再生个老三就叫“治国”……
27.下篇(6)
修身清清楚楚地记得,父亲去年回家来,叮嘱他说:“你爷爷为了咱这个家远离故土,来到陕西,后殒身荒漠。***为父我遵循他老人家的教诲,虽年近五十,依然出门在外,兢兢业业地干事,起早贪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你母亲虽然身体不好,还能帮你们做些家务、照看儿女。如今,你已长大成|人,家中的事不光要管,还要管好。老二齐家把人丢得不像啥了,如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都怪为父教子无方,让村里人笑话,说到这儿父亲流了眼泪。他接着叮嘱修身说,老三治国尚小,我不在跟前,你和你媳妇一定要多加管教疏导,定要叫他走上正道……依我看,你妻大姐娃虽是女流,非比一般,说话办事不亚于男子,我不在家,有事多和她商议。咱如今在怀仁堡有了立足之地,凭‘长安’二字的荫护,稍有了眉目。一定要使咱家繁荣兴旺、绵远久长,方能对得起你爷爷的在天之灵……”
兄弟三人,老二离家,如今老三又不见了,修身越想越多,越想越怕。正准备今年盖房,大事刚刚迈出一步,若治国有个闪失,怎么向父亲交代?
第十六章
举人的孙子鹏远和治国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二人都在县城读书,来去形影不离。不如去打听一下,兴许他能知道治国的消息。没办法,修身只好走进城门向张举人家走去。
可还没有几步,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他知道前年为收留石娃子给张举人脸上抹了黑,前一段又为争购罗家堡那十八亩水地让他不快。管家斜眼子金声有一次当面骂修身说:“小伙子,拿老成些!屁股上屎甲还没掉净,鸡娃就想给老鸡踏蛋呢!咱走着瞧,有你娃哭着找上门的日子哩……”今天果然自己找到人家的门上,修身总觉得抹不下脸皮,有口难张。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最后把脚一跺说:事既然已到了这一步,找娃的事大于一切。若见了面,人家说也好、骂也好,哪怕唾到脸上也得受,毕竟人家是长辈。
走着想着,不觉来到张举人家门前。修身抬头望了望那高大雄伟的青砖门楼,由于天黑,门楼上雕琢的花卉和砖磨对联已看不清楚,再说他也没有那个心思。只见两扇大门紧闭,修身向前轻轻地扣了几下门上的铜环,哪知立马引起了门内的一阵狗吠。他轻轻一推,门还未关,为防狗咬,他一手拽住一个铜环将门掀开一条缝,只听“呼啦”一声,两只恶狗裹着一股风扑了过来。修身吃了一惊,顺势将两个门环往回一拉,门又紧紧地闭上了。心想,幸亏没有贸然进去,不然非叫这两条狗撕成碎片不可。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住了狗,接着问:“谁在外头?干啥?”一听是斜眼子金声的声音,修身一想不好,真是冤家路窄,咋碰上这货呢!可是没有办法,他只好套近乎答道:“金声哥,是我——修身!俺哥你还没听来。”
一听是修身,金声拉开门走了出来,黑暗中将修身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无讥讽地说:“哎呀,我当是谁哩?还是林家大少爷。贵客,贵客!啥风把你吹来了?”
修身顾不了许多,忙赔笑说:“好我的哥呢,再不敢取笑娃咧,喊修身就行了么!啥少爷不少爷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娃我找鹏远问个话,不知他回来没?”
听了这话,金声忽然话不多了,他低头沉思了一下:“再是这事,你等一会儿,待我回去问一下鹏远……”修身见并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只好站在门口老等。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金声从后屋出来了,鹏远默默地跟在后头。看见鹏远来了,修身忙躬身上前笑着问:“鹏远兄弟,我家治国今天散学咋没回来?他去了哪?你知道不!”
平时伶牙俐齿的张鹏远,今日却像霜打了似的蔫不拉搭不说,出还有些结巴:“我……我和治国还有王……王宏义一搭里走,走着,到了冢……冢疙瘩底下,来了两……两人把治国接走了……”修身暗暗吃了一惊,接着又问:“兄弟,别怕!啥事都没有的!你想想,那两个人是干啥的?你认识不?”
28.下篇(7)
“一个前……前……”鹏远的话刚到嘴边,斜眼子金声立即插话道:“你问那些多余的话干啥?娃娃咋知道是谁!兴许还是你的亲戚叫去了。***”
修身心中猛地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冷冷地说:“金声哥,不好意思,打扰了!”这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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